主上没有恢复记忆,他只是看了那本手札。
琅舟太了解李相荀了。主上是一个极度理智的人,他现在对自己好,只是因为他从手札里推断出了他们过去的关系,出于一种上位者的补偿心理,以及对“属于自己的东西”的极端占有欲。
那不是爱。那只是一种基于理智的判断。
琅舟闭上眼。他不能做主上的累赘,更不能让主上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“过去”,而在李长渊面前露出破绽。
……
王府深处,惊鸿阁的密道出口悄无声息地滑开。
李相荀负手立在书房内,裴清守在门外。片刻后,一身夜行衣的沈归荑从密道中闪身而出。
沈归荑摘下面罩,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相荀上下打量了一番,冷哼了一声:“世子,你这记性到底是真没恢复,还是在装疯卖傻?落雁城单骑救人那一出,可不像个失忆的傀儡能干出来的。”
李相荀走到书案后坐下,亲自斟了两杯茶,推了一杯过去:
“没恢复。但我不瞎。我爹要杀我的人,我总得护着。”
沈归荑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:
“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这么一闹,李长渊已经对你起了疑心?他现在只是没摸清你的底细,才没有立刻发作。”
“他起疑是迟早的事。”李相荀端起茶盏,拂了拂茶汤,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,“沈将军深夜前来,不是为了教训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吧?说吧,黑风峡之前,我到底在谋划什么。”
沈归荑愣了一下。
李相荀抬起眼,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迷茫,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:
“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我,我要听真话。李长渊的底细,我查到哪一步了?”
沈归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眼前这个人,虽然没了记忆,但那股子算无遗策、翻覆乾坤的骨相,却是一点没变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,压低了声音:“既然你问了,我便和盘托出。黑风峡之前,你已经拿到了李长渊勾结拓跋烈的确凿证据。”
李相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:“勾结外敌?”
“不错。他为了保住镇北王府的霸权,私下与拓跋烈达成协议,准备割让北境三城,换取北狄铁骑助他对抗朝廷。”
沈归荑咬牙切齿道,“那封密函,就是你亲手截下来的。黑风峡的局,也是他为了除掉你这个不听话的继承人,顺便将罪名推给北狄而设下的!”
李相荀静静地听完,脸上没有出现沈归荑预想中的暴怒或震惊。他只是将茶盏搁在案上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相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难怪他急着灭琅舟的口。琅舟是我的贴身暗卫,他怕琅舟知道些什么,更怕我顺着琅舟这条线查下去。”
沈归荑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做?直接跟他撕破脸?”
“撕破脸有什么用?他手里握着十万大军,我现在跟他硬碰硬,等于自寻死路。”李相荀冷笑了一声,“将计就计。他既觉得我忘得干净,是个听话的傀儡,那我就做给他看。”
“你要继续装?”
“我不光要装,我还要帮他‘分忧’。”李相荀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北境舆图前,目光如炬,“骁骑营那边你稳住,切莫轻举妄动。王府内的暗哨,我会让惊鸿阁重新梳理。我要在半个月内,把他的兵权一点点剔干净。”
沈归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。
这个男人,即使在失忆的状态下,依然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局势,并且做出最狠辣的反击。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沈归荑站起身,“不过,琅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?李长渊不会轻易放过他。”
提到琅舟,李相荀的眼神暗了暗。
“他现在只能待在我的院子里。”李相荀转过身,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李长渊若敢动他一根头发,我就先剁了李长渊的爪子。”
……
夜色渐深,李相荀处理完所有的密件,推开寝殿的门时,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。琅舟并没有像他命令的那样躺在榻上休息,而是已经穿好了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单衣,正靠在床柱上,艰难地试图站起来。
听见推门声,琅舟浑身一震,立刻松开床柱,想要跪下行礼:“主上……”
他伤得太重,双腿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刚一弯曲,整个人便直直地朝前栽去。
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。
李相荀几步跨上前,稳稳地接住了他,直接将人打横抱起,毫不客气地扔回了榻上。
琅舟闷哼了一声,牵动了背后的鞭伤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?”李相荀单膝跪在榻边,双手撑在琅舟的耳侧,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,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我让你动了么?”
琅舟喘着气,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:“属下该回暗卫营销假……属下不能留在主上的寝殿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李相荀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,“在这座院子里,我就是规矩。”
琅舟被迫仰起头,眼底那股死寂的顺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:“主上,您看了手札,知道我们过去的……关系。但您没有记忆,您现在对我好,只是一时的新鲜和补偿。属下不需要补偿,属下只是主上的一把刀,用旧了,丢了便是。”
李相荀看着他这副自毁的模样,心口猛地一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