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几分,脸上写满了震惊。
“你四叔是周秉智?你小叔是周……”
话到嘴边,却忽然噎住了。
因为他这才现,自己光顾着震惊,竟还不知道眼前这个黑皮肤少年叫什么名字。
少年站直了身子,挺起胸膛,脸上的自豪藏都藏不住:“我叫周锦琅。”
“周秉智是我四叔。”
“我小叔嘛……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:“叫周岁安。”
少年愣愣地坐在那里,好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他叫李禾,清河县人,家里三代耕田,到了他这一辈,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,只盼着他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。
他从小便知道,穷人家的孩子走科举这条路,有多难。
束修要钱,书本要钱,笔墨纸砚要钱,赴考的盘缠更要钱。
每到赶考时节,家里就要东挪西借,母亲悄悄卖掉陪嫁的银簪,父亲咬牙扛着病下地干活,只为给他多凑几文路费。
同窗里家境殷实的,穿着绫罗绸缎,坐着马车赴考,还带着书童伺候笔墨。
而他只能背着旧书篓,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走,走到脚底磨出血泡也不敢停。
这一路上他省吃俭用,一个硬饼掰成三顿吃,夜里就在路边找个破庙凑合一宿。
可即便是这样,走到桃源县的时候,身上的铜板还是见了底。
方才路过岁岁安酒楼门口,他看见那块写着“进店免费饮茶”的木牌时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迈进来。
他怕被人瞧不起,怕被人赶出去,怕自己这副寒酸模样惹人笑话。
可他实在渴得受不了。
他想着,厚着脸皮讨一碗茶,喝完就走,绝不多待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。
会有人笑着迎上来,会有人端上沁凉清香的茶,送他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。
更没有想到,送他包子的人,居然是那个周家的人!
周家……
他在清河县的时候就听过周家的名号。
去年秋闱,十二岁的少年郎周岁安横空出世。
名字从省城一路传到穷乡僻壤,连他们书院的夫子都忍不住在课堂上感慨一番,说天下文脉,当真不拘一格。
他还听说,周家原本只是桂花村的普通农户,靠着卖包子起家,一步一步攒下家业,如今不仅在桃源县开了最大的酒楼,家里还接连出了两个科举得意的人物。
当时他以为,这样的人家,必定是高高在上、门庭显赫的。
可现在坐在周家的酒楼里,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,面前放着白生生的小笼包,对面站着一个肤色黝黑、咧嘴傻笑的少年。
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。
就好像……好像穷苦人帮穷苦人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李禾鼻头一酸,连忙低下头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泛红的眼眶。
那薄荷柠檬茶入口清凉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甜,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不少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