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妙意与兄长叙完话出来,正巧在风廊柱边上,和淳贵嫔打了个照面。
方妙意先是一怔,随后便反应过来,淳贵嫔大约是吃了闭门羹,没见着皇帝的面。
“给淳贵嫔请安。”
方妙意抿唇一笑,欠欠身子,丝毫不掩饰自个儿被皇帝偏宠的娇矜。左右是韩氏姐妹先针对她的,她也没那么大度,还要以德报怨,顾及淳贵嫔的心情美不美妙。
淳贵嫔颊边笑意薄薄地挂着,略说两句场面上的寒暄话,便抬手理了理鬓角,端着声儿道:
“方妹妹快进去罢,万岁爷等你有一阵子了。再耽搁下去,怕是该着人来催了。”
那语气做派,像是正房奶奶打发屋里人进去伺候爷们儿似的。都是妃妾,还想不动声色地压她一头?
方妙意只觉得滑稽,也懒怠理会输家的虚张声势。她半侧过身,由着小太监打起明黄门帘子,施施然迈进西暖阁。
淳贵嫔站在石阶下,眼瞅着宝瑞引方妙意进去,心里堵得喘不上气儿。方才宝瑞出来时那副灰头土脸、欲言又止的模样,她瞧得真真的,哪能不明白里头出了什么事?
待离开乾元宫的地界,走在僻静夹道上,淳贵嫔终于忍不住攥紧帕子,恨声怨怼:
“本宫打早起就说过,韩芳时那性子,压根儿就不是个能在深宫里扎根的料!偏爹娘像是吃了什么迷魂汤,见我在宫里挣出点儿眉目,就一门心思要把她也塞进来。”
“从小到大,哪回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让着她、护着她?她闯了祸,我还得跟在后头替她周全打点,到头来她倒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,难道我就不是爹娘亲生的女儿?合该生下来就是给她当老妈子的?”
她越说越气,嗓缝里都带了颤音:“宫里难不成是什么好地界?一个个挤破了头进来坐冷板凳,这回落了个禁足的下场,她心里舒坦了?我也该舒坦了!”
“娘娘慎言!”翠袖听得心惊肉跳,忙伸手扶住她,压低声儿劝道,“这话可不敢乱说。”
翠袖知道娘娘委屈,却也无计可施,只能叹道:“先前二小姐进宫学规矩,您也是三推四阻地不愿带在身边,老爷太太已经修书念叨过您一回了。但这会儿您该求的情也求了,该尽的心也尽了,谁还能怪得着您?”
淳贵嫔抬起帕子,狠狠抹了下眼角。迎头吹着风,燥乱的心才算平复几分。她忽地站定脚,回身问了句:
“方才打庑殿里出来的,瞧着是个侍卫?”
翠袖回想了一番,提醒道:“约莫是方小公爷罢。他去岁考了御前侍卫,在万岁爷跟前儿当差也快大半年了。”
淳贵嫔听了,心中酸水儿冒得更凶。修国公把一双儿女都送到万岁爷跟前,不过是表忠心的手段,没什么高明的。可稀罕的是,皇帝竟都肯收下。如今看来,皇帝待方家的态度,并不比待他们这些从龙功臣薄半分。
“韩琦英呢?”淳贵嫔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,“早先不是说也要进御前当差么,怎么至今连个响动都没有?”
翠袖脸色有些难看,支支吾吾地回话:“娘娘您还不知道大少爷么……打小那骑射功夫就落人家一大截子。就算老爷太太逼着他,他也不肯去校场操练,只推说要在家里闭门读书。”
“读书?也没见他读出个什么名堂,怕是连四书五经都还没嚼烂呢!”
淳贵嫔冷哼一声,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妒恨。方美人自个儿受宠也就罢了,偏家里兄弟也能支应门户。
御前带刀侍卫可不是寻常看大门的,那是万岁爷的贴身近臣,品阶比一般青年才俊都要高。只要熬过一两年,往后外放到朝中,起步就是三品文武大员。
什么叫通天路?这就是了。
怎么全天下的好处都紧着她方妙意一个人占了?
难道真是她命好?-
“见着你大哥了?”
陆观廷把解酒汤端到面前,拿着白玉匙子搅了搅,瞥了方妙意一眼。
因是入夜后急匆匆传过来的,她只薄施粉黛,连发髻都挽得简单,没怎么插珠戴翠。
许是这一路走得急了,又或是刚见过亲哥哥,她这会儿正神采飞扬,两颊晕着层浅淡的胭脂色,衬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,别提多娇美了。陆观廷心底暗忖,一段时日没见,她像是更滋润了些,愈发漂亮惹眼。
话音刚落,一团暖烘烘的影儿就贴了上来。
“多谢陛下恩典,嫔妾见着兄长了。”方妙意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,软趴趴地歪在皇帝手臂边上,“兄长和嫔妾说了福哥儿……就是我那小侄儿,如今可是活泼得紧。前儿家里摆宴,他趁着奶娘不留神,竟一头扎进锦鲤池子边的草堆里。下人们吓得魂儿都没了,捞出来一瞧,这小子糊了一脸泥巴还不哭,正咧着嘴冲人乐呢。”
“但话说回来,还是陛下最好了。若不是陛下允嫔妾见家里人,嫔妾哪能知道这些趣事?”
一通甜言蜜语不要命似的往外倒,陆观廷只觉那股温软香气直往怀里钻,原本想绷着的脸到底是没绷住。
他轻咳一声,抬指抵住她额心,把她往外推了推:
“要回话就好好儿回,别腻歪。”
方妙意悄悄咬了下唇,心道:嘁!臭脾气。得亏是生在皇家,不然想娶个媳妇都费劲。
她偷摸瞄了眼皇帝挺直的鼻梁,心里那点子腹诽又转了弯。其实也难说,就凭这张脸,便是当个庄稼汉,怕是也有不少小姐想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