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御书房越来越近,方妙意忽然望见前头玉阶下,好像跪着个灰扑扑的宫人。
她眼皮猛地一跳,一股强烈的不祥感瞬间涌上心头。
帝宫重地,向来肃静。这宫人却跪在进殿的必经之路上,想绕都绕不开。
方妙意忍不住多看两眼,可那宫人垂着脑袋,目下还瞧不出是谁。
似乎在寒风里跪得久了,他不可自抑地打着摆子,却因是被皇帝责罚,不敢有分毫松懈,仍旧挺直腰杆跪着。
方妙意下意识放慢脚步,心口怦怦直跳,忽然生出些前所未有的畏惧。
“怎么了?”
陆观廷开口问她,语气一如往常,堪称温和。
“嫔妾无妨,只是有些困倦。”
方妙意赶忙摇摇头,心想自己是有些杯弓蛇影了,金玉满不可能在乾元宫里。但心中又有另一道声音挥之不去:御书房外,怎么会随随便便跪个太监挡路?
借着廊下摇曳的宫灯,方妙意鼓起勇气,在经过那宫人身侧时,垂眼去瞧他的脸。
在看清那张惨白面孔的刹那,方妙意心中猛然剧震,是金玉满!
她今晚千方百计要找的金玉满,居然在皇帝手里!
方妙意瞬间头皮发麻,冷意像小蛇,顺着脊梁骨,一路绞缠上来。她脖颈发僵,迟迟不敢看向身侧的皇帝。
他……他都知道了?
方妙意掌中沁出冷汗,腻腻地贴在皇帝手心里。她下意识想抽回,只觉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掌温暖干燥,衬得她愈发狼狈。
陆观廷却浑然不觉,非但没松手,反倒握得更紧些。他长指略微上抚,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腕骨内侧。
那处皮肉最薄,筋脉最浅,指腹落下去,能觉出底下血脉突突的搏动,快得藏不住。
“方婕妤。”
方妙意艰难地吞咽,却不得不循声转头。
皇帝也在沉沉地望着她,幽深凤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:
“你在寻他?”
第35章
迎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方妙意不由轻轻战栗。
此刻她心底翻江倒海,却又生出个荒诞不经的念头: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。
不幸于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,幸于逮住她的人是皇帝。
她宁愿落到皇帝手里,也不愿被他交出去,交给皇后,或是仪妃。
瞧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可怜样儿,陆观廷暗叹一声,周身的威压往回收了收,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金玉满,冷冽开口:
“还不肯招吗?”
皇帝疼爱婕妤主子,对旁人却绝无怜悯,金玉满听见万岁爷发话,只觉泰山压顶,脊梁骨都要被这股天威给摁断了。
他在冷风口跪了半宿,两条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,膝盖处钻心地疼。可他依旧死死叩首,声音发颤却决绝:
“万岁爷垂问,奴才惶恐,可奴才实在不知啊!”
察觉掌中握着的纤细腕骨猛地一晃,似要往下坠,陆观廷手劲儿骤然加重,稳稳托住她,不许她膝盖发软跪下去。
他手上虽使力,语调却仍旧四平八稳:
“不知?”
“那为何仪妃落水时,你刚好在那地界儿转悠?”
金玉满趴在地上,嘴里呼出团团白气,每次吐息都透着深深的恐惧。可他仍旧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话来:
“储秀宫离御花园近,奴才当时只是碰巧经过,对仪妃娘娘落水之事,确实一无所知!”
“既然不肯吐实话,那就让慎刑司的铁刷子替你开口罢。”
陆观廷像是没了耐心,眼皮子都没抬,淡漠地喝命:
“来人,把他拖去慎刑司。”
方妙意猛地抬眼,她如何不知道,慎刑司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?那里头刑具过百,一个活生生的人掉进去,便是没罪也能剐下十斤肉来。那是刮骨吸髓的炼狱,有命进、没命出!
方妙意再也憋不住,侧身死死挡在金玉满跟前,眼里噙着泪望向皇帝,颤声道:
“陛下,嫔妾招!都是嫔妾指使他……”
“主子!”
金玉满抬起一张冻得青白交加的脸,不管不顾地抢话道:
“您不知道的事,千万不要乱认!您别为了保奴才,就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啊!”
生怕方妙意还要再说,金玉满忍着钻心剧痛,用膝盖当脚,爬到皇帝靴边,把头磕得砰砰作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