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妙意赶忙把手抽回来,藏进袖子里,又悄悄横皇帝一眼,暗自嗔怪:大庭广众的,现什么眼呀?
年纪轻些的公主瞧见这副情状,忍不住掩唇偷笑,只觉他俩比寻常小两口还腻歪。
方妙意余光瞥见,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面上腾地一热,低头催促道:“陛下快些进去罢,别耽搁了吉时,叫佛祖怪罪。”
陆观廷这才收敛神色,把唇角抻平,只眼神略略一瞥,示意她跟上。
方妙意松了口气,跟在皇帝身后进殿。借着天子威仪,看满殿宫妃命妇乌泱泱跪在地上,倒也真让她狐假虎威了一把。
趁着众人没起身,方妙意偷溜回自个儿的蒲团前站定,眼风往左首扫去。
果然,仪妃的位置还是空的。
琳妃就在旁边,一双招子最是藏不住话,当即挑起细长的眉毛,掩唇惊叫道:
“哟,仪妃怎么还没到?”
她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叫周围一圈人都听得真切:
“该不会是不打算来了罢?”
一时间,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被勾了过去。
皇后早就寻了仪妃好几遍,见她迟迟不露面,心里已是急得冒火。好在方才杨幼薇过来,悄悄说了原委。她虽恼恨仪妃事到临头出岔子,可眼下当着皇帝和宗亲的面,也不得不替仪妃遮掩一二。遂强撑着笑脸,上前福身道:
“陛下,杨嫔方才禀过臣妾,说是仪妃叫宫中琐事绊住了脚,许是要晚来片刻。”
琳妃嗤笑一声,凉凉地接过话茬:“仪妃也真是的,白费了皇后娘娘一番抬举。敬香时辰可是司天监定下的,这时候谁还能等她啊?误了吉时,这罪过谁担待得起?”
皇后叫琳妃抢白得心头火气,却仍旧没搭理她,只转头看向皇帝,语带恳切:
“陛下,仪妃妹妹兴许马上就到了。不若咱们先敬香,倘若她赶不上,就叫她最后敬,左右不耽搁大事。”
“皇后娘娘这规矩,定得可真稀奇,”琳妃眉毛一竖,这下子可是不依不饶起来,“当初臣妾多问一句都不成呢,怎么这会儿到了仪妃身上,又这样好改动了?”
这话里的火药味儿太冲,明眼人都看得出后妃之间不对付。琳妃到底小门小户出身,这种场合也敢由着性子胡闹,把宫里的龃龉摊在命妇们面前,忒不像话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冷声开口,不怒自威地瞥琳妃一眼:
“多嘴什么?退下。”
琳妃遭了皇帝呵斥,气焰顿消,只得不情不愿地噤声,退回原位。
陆观廷又吩咐道:“就按皇后说得办罢,吉时不可误。倘若轮到仪妃时她还赶不来,就叫……”
皇帝眼风往后一扫,见杨幼薇站在方妙意旁边,便点名道:
“叫杨嫔补上。”
杨幼薇闻言,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心下哀嚎:别拐带她啊!她可不想蹚这趟浑水!
方妙意瞥见她愣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赶忙悄悄拉了拉她袖角,递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回话。
杨幼薇这才如梦初醒,蹲身道:“是,嫔妾遵旨。”
荣葆一身儿簇新的红袍子,亲自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托盘,上头齐整整码着十束线香。
见皇后在看他,他便适时垂下眼皮,示意一切都已安排妥当。
因为仪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香的顺序已经重新调换过,确保明容华拿到的那份儿,是加过料的藏香。
十份预备好的线香依次排开,从面上看去,色泽、粗细皆是一模一样,瞧不出任何端倪。
礼乐声起,众人按着之前定下的次序,陆续上前进香供灯,一切看似有条不紊。
甭管怎么说,仪妃没来,琳妃还是如愿以偿地拔了头筹,换到众妃中第一个进香。
她心情大悦,合掌在佛前许了半晌的愿。
皇后在旁冷眼瞧着,心里又狠狠给了琳妃一记白眼,诅咒她许什么愿都不成,神憎鬼厌的东西。
嫔妃们一个个上前,香丝缭绕,梵音低回。
杨幼薇一直紧张地往殿门口瞟,手心里全是冷汗,此时此刻,她比谁都盼着仪妃赶快过来。
她可不知道这些人明里暗里斗成什么样了,比起进香露脸,她现下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儿,别成了神仙打架遭殃的小鬼。
“哎?”杨幼薇眼前一亮,身子微微前倾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跟方妙意咬耳朵,“方姐姐,仪妃到门口了!她真把衣裳上的绣线拆了……”
正巧此时,苏容华也已进完香,正往供案上捧长明灯。
方妙意恍若未闻,连头都没回,便从容不迫地走上前。
荣葆手中的银盘子里,只剩最后两束线香。
皇后死死盯着方妙意手指,见她并未犹豫,稳稳地取走左边那份应是她的香。
成了!
皇后自觉胜券在握,唇角已经忍不住要往上勾。
取香,借火。
方妙意面容平静,心无旁骛地合十祈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