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娘娘住进丽正宫,若是缺个端茶递水的,只管吩咐嫔妾,能去那珠宫贝阙里沾沾贵嫔娘娘的喜气,也是嫔妾的造化。”
这叽叽喳喳的奉承话,伴着各色甜腻的头油香粉气儿,朝方妙意劈头盖脸地扑来。
宋宝林挤在人堆里,细窄脸儿上堆满笑容,生怕落后,紧着说:“嫔妾虽是个笨嘴拙舌的,倒还算勤谨,若娘娘嫌独住寂寞,嫔妾情愿跟去配殿侍奉,全当给娘娘解个闷儿。”
“嫔妾也愿意!”后头几个小宫嫔连忙跟上,一个个笑靥如花,眼神火热。
在宫里讨生活,谁还没点子成算?既然到哪儿都是给主位娘娘伏低做小,不如跟着明贵嫔去丽正宫,万一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?
方妙意立在锦绣堆里,春扇半掩,柔笑着应对这些寻求庇护的投诚:
“姐妹们同在后宫侍奉,本就该亲热和睦,常来常往。待过些日子安顿好了,本宫自会备下清茶薄礼,请大伙儿去丽正宫坐坐,到时还请各位别嫌弃才好。”
一番话打太极似的,既把这起子想钻营的挡回去,又全了大伙儿的面子。
说罢,她越过重重攒动的人头,望向脸色青白交替的皇后。
方妙意再次款款欠身,行了个最是规矩不过的万福礼,声音娇柔而清亮:
“臣妾能有今日,全赖陛下圣明,更感念皇后娘娘慈心宽厚。”
高羡兰搭着玲夏的手,闻得方妙意此言,也只好对她露出个雍容大度的笑容,在人前做足了皇后母仪天下的气量,仿佛真为这位新晋的贵嫔感到欣慰。
方妙意也回以一笑,面儿上花团锦簇,其下冷暖,唯有各自心知-
“你们听说了吗?昨儿个浣衣局的刘管事,都叫窦掌印抓走打死了!”
御花园的石子路上,穿柳绿宫装的小宫女们端着几盆早开芍药,正凑在一处咬耳朵。
团团脸儿的宫女唬得缩了缩脖子,连声接茬:“怎的没听说?拖到东小长街上的时候,还杀猪似的干嚎呢。”
她紧张地觑了眼左右,压着声儿补充道:“他只管喊冤枉,说都是林嬷嬷那起子老货在里头捣的鬼,他自个儿毫不知情。”
高挑个儿的宫女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,满脸嫌恶:“呸!活该的王八羔子!”
“那姓刘的原也不是什么好鸟,平日里借着分派衣裳的当口,没少去拉人家小宫女的手,不知作践祸害多少清白身子,如今也算恶有恶报。”
闲碎的鄙夷声随着穿堂风,散进绛雪轩深处。
绿琉璃珠帘后,花楹正端着瓷碗,轻轻搅弄着里头黑漆漆的药汁,用银匙子舀出一勺,喂到薄贵嫔唇边。
薄清姿身上的毒疹子已然褪散大半,只手背还留着些淡淡红印儿,下巴尖儿瘦削得跟锥子一样。
她木呆呆地含进一口苦汁子,却怎么也咽不下去,忽地一撇头,将白瓷药碗轻轻推开。
“关姐姐……”薄贵嫔的眼眶瞬间煞红,似是浸在水里的樱桃,声音颤得不成调子,“关姐姐她,当真已经……?”
花楹捧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哆嗦,喉咙里仿佛塞了团破絮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是……”花楹哑着嗓子,眼底也泛起酸涩,“娘娘,人死不能复生,您千万节哀啊。”
这话如同抽走了薄贵嫔的脊梁骨,她身子一软,立马仰头栽倒在青蓝色绣枕上。
她死死捂着那张瘦损的脸庞,扯开嗓子哀哀切切地恸哭起来。
冰冷皇宫里,向来是墙倒众人推,树倒猢狲散。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,为废妃流几滴真心眼泪的人不多,薄贵嫔就算得上一个。
听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花楹也憋不住,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她赶紧搁下药碗,俯身抱住薄贵嫔战栗不止的身子,伸出手在她单薄后背上一下下顺气儿。
“娘娘快别哭了,您病还没好利索,仔细哭坏身子……奴婢听老人们讲,白绫子吊死是不大受罪的。”
“绳套儿往梁上一挂,脖颈子送进去,没几息的工夫便眼冒金星,人事不知了。”
“左不过就是两腿一蹬的事儿,走得干净痛快,断不会受什么零碎苦楚的……”
花楹本意是想宽主子的心,哪知薄贵嫔听进这等挖心挠肝的话,哭得更加悲痛。
“快别说了!”
薄贵嫔泣不成声,又不禁捶胸顿足道:
“花楹,我是不是做错了……我不该装病躲出来的,是我害死了她……”
她脑子里全是当日关窈逼迫自己的癫狂模样,死活非要她把那些明黄料子塞进明贵嫔库房里。
可她生性怯懦,实在狠不下心去无故害人,却又扛不住关窈那般殷切又绝望的眼神。
走投无路之下,她索性发了狠,吃下相克发物,硬生生给自己弄出一身可怖的毒疹子,借机遁逃出储秀宫。
那时她满心想着,这泥潭子谁爱蹚谁蹚,她是一星半点都不想沾惹。
可此时真真切切地闻得关窈被赐死的音讯,薄贵嫔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投进了滚油锅里,悔恨得无以复加。
“若是我当初能劝住她,或是帮她一把……她何至于落到这般破席子裹身的下场。”
“嗬哟我的娘娘,您可慎言哪!”花楹听得心头一悚,慌忙打断主子的话茬儿。
她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,见窗扇关得严实,这才敢压着嗓门儿,贴在主子耳畔疾声劝阻:
“阿弥陀佛!亏得您当初抽身得早,若是心肠一软,将咱们也牵带进那大逆不道的案子里,眼下可该如何是好?”
“奴婢听说,外头关家府邸已经叫刑部查抄。关家几位老爷的乌纱帽当场落地,尽数拿锁链子拴了,交付三司去会审问罪,日后不定是推到菜市口砍头,还是流放岭南呢。”
说到这儿,花楹急切地晃了晃主子肩膀,语重心长地掰扯起利害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