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咬住下唇,痛苦地阖上眼眸,只觉下腹一股汹涌的坠胀感轰然袭来。
紧接着,一股滚烫粘稠的热流,便如决堤春水般,猛地从双腿。间涌出。
“啊——血!有血!”
不知是后头哪个眼尖的,被这变故吓破了胆,猛地惊叫出声。
漆盘砸下一声闷响,金银珠子滚落一地。
众人纷纷循声扭头,触目所及,皆是魂飞天外的骇人一幕。
只见方妙意身上素净雅致的罗裙,竟被一滩刺目猩红迅速洇透。团团血色在淡米黄的料子上炸开,触目惊心。
方妙意失了力气,软绵绵地向后仰倒。画锦自个儿哪里撑得住,主仆俩身子一歪,一并瘫软在地。
方妙意眼前已经开始模糊,只觉烛火一明一暗地跳动着,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忽远忽近,像隔了一层纱。
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,方妙意勉强撑开眼皮,最后朝上首看了一眼——
皇帝猛地长身而起,慌里慌张间,甚至带翻了御案。那种素来镇定自若的脸,竟瞬间惨白得不像话。
“万岁爷当心呐……”
见皇帝扑奔着跨下玉阶,宝瑞吓得心胆俱裂,生怕他跌着龙体,赶忙想上前搀扶。
哪知手还没沾着龙袍,便被皇帝一记重拂猛地掼开,紧接着便是一声暴怒至极的嘶吼:
“滚开!”
陆观廷脸色剧变,大步穿过跪了一地的人。也不知是怎么到的,只觉得脚下没有停过,什么都没有想,什么都顾不上,只是往那里走,往那片红走。
终于赶到跟前,他跪下来,一把将昏死过去的方妙意搂进怀里,手臂犹在发抖。
“妙妙……妙妙?你快睁眼哪?”皇帝下意识托向她后腰,却只触到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濡湿滑腻。他战栗着将手掌抽出来,垂眸一瞥。
满掌的温热殷红,在辉煌灯火下,刺得他双目几乎流出血来。
去他娘的九五之尊!去他娘的江山社稷!去他娘的冷静!
“传御医!把太医署的人全给朕拎过来!”
陆观廷紧拥着方妙意,彻底乱了方寸,嗓音里满是仓皇与绝望,肝胆俱裂。
周围乱糟糟的,她却躺在他怀里没动静。头歪着,鬓发散了,脸色白得像纸,连唇瓣也渐渐失去颜色。
方才还鲜活灵动的姑娘,此刻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,软塌塌地垂着,没有半分生气。
他低下头,满目凄绝地看着她,喉咙里忽然发堵,什么都没有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,从未真正害怕过什么。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宗室里的暗箭难防,他眼皮都不眨一下。可这一刻,怀里这人软绵绵、凉浸浸的,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流沙,他忽然怕了。
怕得浑身发抖。
怕得连搂住她的力气都快散尽。
他俯下身,把脸埋进她散乱的鬓发里,哑着嗓子,一遍遍唤她“妙妙”。
第73章
屏风外头,太医署的一众圣手急得满脑门子冒汗,团团围着千金科的李御医,低声秘议,生怕惊扰里头的皇帝。
绕过玉兰花玻璃围屏,拔步床边阒然无声。
陆观廷自打抱了方妙意回来,便这般僵坐在榻沿上,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看。满殿宫人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,更遑论上前劝谏。
他生着薄茧的指腹,轻轻抚摸她泛白的脸颊,摸着那儿凉酥酥的,忙又颤着手往下滑,抵在她温软的颈侧。
直到指肚传来微弱却还算匀净的搏动,确认她还在,皇帝那双瑞凤眼里的死气,才堪堪散去丁点儿。
外间,吴院判背手转了两圈,急煞煞地直催:
“李大人,您倒是拿个主意,这脉象究竟怎么说?”
李御医拈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,沉吟道:
“依在下看,娘娘脉象芤涩交加,十有八九是遇着暗产了。”
一直专门照料明贵嫔的冯御医听得这话,面皮猛地一抽,眉头当即攒得更紧。
众人见状,忙调转话锋问他:
“冯大人有何高见?”
冯御医不敢把皇上服药的隐秘事抖搂出来,只攥着脉案直犯愁:
“可娘娘向来肾脉旺盛,玉体康健,平白无故的,怎会突发暗产?”
李御医方才不敢把话说绝,忌讳的也正是这一节。
若说妇人禀赋不足,坐胎不稳,那胎胞自然化去也是有的。
远的不提,单说前年太上皇跟前儿那两位遇喜的主儿,就因着老圣人年岁不饶人,致使先天胎气孱弱,分别熬到五六个月上,便都成了死胎。
可如今榻上躺着的这位,同当今圣上一样,正值年轻强健,哪像是能结出死胎的孱弱身骨?
吴院判久在内廷供奉,不知想到什么,忽然变了脸色,把嗓音往下压了又压:
“诸位同僚,此番莫不是人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