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,面面相觑间,惊悚之意尽在不言中。
深宫大院里头,魑魅魍魉层出不穷,脏心烂肺的事儿多了去了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。
李御医倒吸一口凉气,赶忙冲众人拱手作揖:
“事不宜迟,还请诸位速去查验娘娘宴上的果品膳食,在下这就进去向万岁爷回话。”
众人知晓干系重大,连声答应,唯独冯御医面皮绷紧,眼神里透出几分踯躅。末后,他到底把满腹疑窦咽回肚里,没再吱声。
李御医猫着腰,屏息凝神地溜边儿进了内室,双膝一软便跪砸在花毯上,磕头道:
“启禀万岁爷,臣等会诊过后,觉着贵嫔娘娘这光景……像是暗产。”
方才瞧见染血的罗裙,陆观廷心里便有了最坏的计较,恐怕他们是失了骨肉。此刻耳听太医这般回禀,虽不大懂那劳什子医理,但也猜着是小产的意思。
陆观廷眼底光亮倏地灭了,沉痛地阖上双眸。
“何为暗产?”
这四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,都像锐利的刀子,将喉管刮扯得鲜血淋漓。
李御医哆嗦着嘴唇,替皇帝解惑:“回万岁爷的话,妇人怀胎一月而自然伤堕,且自身并未曾察觉有孕者,医家便称作暗产。”
“其实……也就是小产。”
李御医斟酌着词句,硬着头皮继续往深里剖白:
“寻常妇人遭逢暗产,虽也会有腹痛见红之状,但因着月份极浅,多半只当是经水阻滞不利。”
“可似贵嫔娘娘这般疼得厥死过去,且下红如崩的,确实蹊跷。”
“查!”
陆观廷喉结滚了滚,像是耗尽通身力气,才从嗓子眼里硬梆梆地砸出这一个字。
“是,微臣遵旨!”
李御医慌忙磕头,倒退着爬出围屏,跟太医署的同僚们查验膳食。
陆观廷俯身抱住方妙意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一颗心像是被钝锯子来回拉扯,疼得连吐息都夹杂着血腥气。
她多娇气的一个人哪,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哭唧唧地撒娇,方才生生疼死过去,该遭了多大的罪?
他们俩的骨肉,悄悄在温暖的春夏时节里落了床,还没等他这做父皇的欢喜一场,便又在漫天喧嚣的万寿节里,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滩血水,从他怀里仓促地滑走了。
他甚至都不知道它曾经来过。
皇帝闭上眼,紧绷的下颌隐隐抽动。
他是九五之尊,能定千万人的生死,却护不住这小家伙半分。连她为他受了多少疼,他都替不得。
有什么滚烫的东西,毫无预兆地滑落,掉进方妙意颈间。
只一颗,却烫得人皮肉发焦、心魂俱碎。
少顷,皇帝猛地顿住,那股子哀绝的软弱被他生生按回骨髓里。
他慢慢直起脊背,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凛冽彻骨的寒霜,朝外头沉声唤道:
“宝瑞。”
宝瑞跟个影子似的呲溜钻进内室,恨不得把脑袋夹在裤。裆里:
“奴才在,万岁爷有何吩咐?”
“叫冯晃去偏殿伺候。”
陆观廷眸色晦暗,仔仔细细替方妙意掖好锦被,这才霍然起身,头也不回地朝外走-
西偏殿里,冯御医刚被宝瑞引进来,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伏首告罪:
“老臣无能,未能护住明贵嫔母子安泰,老臣罪该万死!”
陆观廷抬起拇指,重重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,烦躁地命他起身,毕竟眼下还不是算账的时候。
他睨着那团颤抖的藏蓝袍子,冷冷发问:
“前些日子明贵嫔身上不爽利,你搭脉时,可曾察觉出遇喜的苗头?”
冯御医抹了把汗,赶忙道:“老臣绝不敢欺瞒陛下,凡后妃身子违和,臣等首要之急便是排查喜脉。先前明主儿玉体欠安,老臣也曾疑心是遇喜,可翻来覆去地诊过,仍觉脉象实在空乏,并无坐胎的确凿迹象。”
“老臣曾斗胆劝谏万岁爷,近来须节欲少幸,便是想着稳一稳再看,哪承想今日便生了这等变故……”
“朕停药至今,也才二十余日,明贵嫔能立马就遇喜?”
陆观廷摩挲着白玉扳指,缓缓问出心底疑惑。
冯御医踌躇片刻,终是皱眉说道:“老臣也正为此事,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按常理而言,陛下所服汤药虽停,但药石之性仍需拔根,余效尚存体内。即便娘娘承恩雨露,大约也得过个一两月,方能成孕。”
冯御医说到此处,话锋又是一转:“不过,这阴阳交泰的玄妙事,历来不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“莫说是男子,即便是妇人饮下绝嗣汤药,也偶有铁树开花的奇闻。”
“兴许……兴许是陛下与贵嫔娘娘太过契合,儿女缘分到了,非汤药能止。天意如此,也未可知。”
陆观廷眉心突突狂跳,心底那一丝对冥冥天意的敬畏与荒谬交织在一起,索性摆摆手,将冯晃暂且打发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