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御医如蒙大赦,立马打算倒退出去,谁知还没挪蹭到门槛边,宝瑞便火急火燎地打帘子冲进来禀报:
“启禀万岁爷!吴院判那边验出来了,说是贵嫔娘娘今晚沾唇的果子酒里,掺了脏东西!”
“传他进来。”皇帝立马命道。
吴院判领着几个御医鱼贯而入,手里托着那盏残酒,中气十足地回话:
“禀万岁爷,这酒里头确凿验出了阴损物事!此药并非一贴即下的烈性红花,而是经过行家精心炮制的绝子散。”
“若下在日常茶饭里,天长日久地慢慢渗透,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坏妇人根基,致使再难遇喜。”
“此物服用后,本极难察觉,但今日撞上娘娘腹中有胎,这才会剧烈发作出来。”
“这酒是谁经的手?!”
陆观廷听罢,顿时盛怒难遏,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盏子乱跳。
候在廊下的香凝听得动静,立马扽着一个宫女的后脖领子,半拖半拽地掼进殿里:
“启禀万岁爷,今晚在席上贴身伺候娘娘饮馔的,便是这新拨来的宫女,名叫尔芸。”
“窦准!”
不等尔芸出声狡辩,陆观廷已朝门外厉声一喝。
慎刑司掌印窦准应声跨入殿内,二话不说就掏出麻核塞进尔芸嘴里,堵了她的惨嚎。随即,窦太监揪起尔芸衣领子,将人倒拽出去,扔到外头空院里上刑。
香凝又磕头禀道:“万岁爷明鉴,尔芸是园子里新拨来的宫女,平日里跟一个叫尔蕸的宫女搭铺同住。”
“奴婢方才已请画锦姑娘和金公公去搜她们的下房,且奴婢瞧那尔蕸,也是神色慌张。请万岁爷示下,是否将尔蕸一并拘了,交由窦掌印审问?”
陆观廷从鼻腔里冷冷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准奏。
可香凝却依旧跪在地上,并无告退的意思。
陆观廷掀起眼皮看她,旋即冲吴院判等人摆手:
“你们且去内室守着明贵嫔,若有半点差池,提头来见。”
待御医们悉数退下,香凝这才跪直回禀:“陛下,奴婢私自揣度,此事像是太上皇贵妃的手笔。”
“方才奴婢恍惚记起,早年间在宫中时,许贵妃便曾在刘婕妤的膳食里下这等慢药,致使刘婕妤缠绵病榻,日渐失宠。”
陆观廷闻言,眸光陡然一厉。
他猛地攥紧双拳,手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,骨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许贵妃?又是许贵妃!-
一山之隔的静颐园中,万虫蛰伏,漏断人静。
鹤鹿衔芝院外,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錾金铜炉,里头燃着彻夜不熄的百合香。
值夜的小太监正靠在柱子边打盹儿,冷不丁地,眼梢瞥见一溜儿耀目的火龙,正杀气腾腾地从垂花门里钻进来。
小太监唬得一个激灵,赶紧拿袖头狠揩了一把脸,满心狐疑地迎下阶去。
待灯笼晕影儿打在来人脸上,瞧清当头正是脸色阴沉的皇帝,小太监当即吓得两股战战,险些没尿一裤。裆。
眼瞅着万岁爷浑身戾气,不管不顾地要往门里闯,他赶忙连滚带爬地横扑上去,磕磕巴巴地挡道:
“万岁爷留步!太上皇怹老人家已经宽衣歇下了,里头……里头还有老贵主子陪着呢。”
陆观廷在心中呵笑一声。
歇下了?
他的亲骨肉没了,这两个老东西倒是高枕无忧,睡得挺踏实?
歇个屁!
陆观廷眼底陡然凝起凶光,冲着那扇雕花隔扇门,提膝便踹。
“嗵”的一声震天巨响,上好的黄花梨门扇被硬生生踹脱了榫头,重重掼在砖墙上,又“嘎吱嘎吱”地反弹回来,直晃荡个不住。
里间拔步床上,太上皇刚换了湖绉寝衣,正趿拉着鞋,背过身去吃案上的燕窝汤。
冷不防被这巨大动静一唬,一口热汤全呛在气管子里,顿时佝偻着身子狂咳起来,直咳得面皮紫胀,眼瞅着一口气儿就要捯不上来。
许贵妃站在旁边,忙不迭地替他抚弄着后脊梁骨,听见动静,脖颈子僵硬地一扭。
待看清踹门而入的皇帝,她脸上倏地闪过一抹虚亏的躲闪。
她在心下狠狠啐了一口,暗自咬牙切齿:明贵嫔那小蹄子有了身孕,太医署的废物竟连个信儿都没露!
不然那绝子散本是慢药,怎会稍许下了一星半点儿,就急赤白脸地发作出来了?真是该死!
太上皇好容易咽下燕窝汤,嗬嗬地喘着粗气,回过身一瞧清来人,一股无名火更是直撞顶门。
他抄起手边那只钧窑茶盏,便冲陆观廷脚边砸去,怒发冲冠地咆哮道:
“老三!你大半夜的吃错了什么药,跑到老子跟前来发疯?!”
瓷片子四下里飞溅,陆观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踩着满地狼藉,一步一步直逼上前。
他那双瑞凤眼里淬满了冷寒,猛地从袖里掏出一包物事,兜头盖脸地掼在这对老东西身上。
包袱皮儿散开,里头阴毒的粉末子扑簌簌扬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