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淳主子到底要如何行事,奴才尚没探摸清楚……”
“无妨,”方妙意淡笑道,“公公能探到这些,便已是帮了本宫大忙。”
说着,她又冲崔德安招了招手,同他密声交代几句。
“……不知办这桩差事,可会叫公公为难?”
这可是替贵妃主子效力的机会,哪个奴才肯拒绝?崔德安连个磕巴都没打,立马拍着胸脯表忠心:“既是娘娘托付,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,也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!”
方妙意赞许地颔首,临走前又轻声叮嘱一句:“崔公公行事若有不便,尽可去内务府寻万禧相助,只是要留神些,避开齐芳大总管的耳目。”
崔德安眼珠一转,恭恭敬敬地应承下来。
画锦扶住方妙意手臂,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,一级级往下走。
方才娘娘吩咐崔德安,要刻意躲着齐芳,而齐芳是万岁爷的人……
画锦双眸圆睁,像是突然想通什么,赶紧附到主子耳边轻声问:
“娘娘,您这回故意支开香凝姐姐,难不成她……她也是……?”
画锦惊得说不出话,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,平日里温柔妥帖的香凝,竟会和她们不是一条心上的人。
方妙意抿着朱唇,沉默良久,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佛阁里回荡。
待走到一层开阔处,光线豁然开朗,她才终于道:
“香凝应该是皇上的人,但我也拿不准……索性先瞒着罢,总归没害处。”
当日许贵妃当着香凝的面,说出好些意味深长的话,方妙意并非没听懂。
只是她不愿去深琢磨,或者说,是她心里隐隐害怕去深究。
左右香凝即便不是自己人,也是皇帝的手下,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害她。那她又何必去捅破这层窗户纸,非要跟皇帝较真儿呢?
世间万物都是朦朦胧胧才美,看得太清,反而会叫人不舒坦。
人活一辈子,要想过得畅快恣意,终究还得参透“难得糊涂”这四个字。
皇帝离宫前曾安抚她,说他会去料理淳贵嫔。可眼看园子里诸事繁冗,皇帝分身乏术,方妙意也不想什么都麻烦他。
自个儿有手有脚,脑子也清明,不过是肚里揣了崽子,哪里就至于变成废物了?该了结的人和事,还是由她亲手送走的好。
而皇帝对她腹中这胎太过小心,若是让他提前得了风声,必定又要横插一杠子。
为了行事便宜,她干脆连香凝也一并瞒了,免得她通风报信。
画锦心里也在琢磨,万岁爷和娘娘本就是一家子,就算香凝姐姐另有其主,那跟她们也不算外人。
如此一想,画锦才松快下来,兴致勃勃地问:
“娘娘这会儿要回宫么?还是去长乐宫见见温妃主子?”
方妙意却都没答应,反倒是一扭身,又钻进香雾缭绕的正殿中。
来都来了,她打算亲手上炷香,为皇帝和小崽儿祈求平安。
跪在莲花团上,她又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起来。
在佛门清净地开杀戒,佛陀见了,会不会怪罪她业障太深呀?她自个儿倒是无所谓,但崽子还在她肚里呢。
但转念一想,淳贵嫔如果没存害人的恶念,便不会踏进她今日挖好的陷阱里。
来日便是粉身碎骨丧了性命,那也是自食恶果,怨不得旁人心狠手辣。
心下计较已定,方妙意顿时舒了口气,搭着画锦的手站起身。
画锦扶着娘娘,转过那尊巨大的紫金琍玛佛像,正预备往外走,却忽然惊奇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平素主子们要礼佛,都是去宝华殿的多,画锦还是头一回进到雨花阁里仔细打量。
她万没想到,这尊释迦牟尼大佛后,竟还藏着一尊稍矮些的四臂观音,与佛像背靠背而坐。
若只是从正门看,绝瞧不出后面别有洞天。
怪道她们在外头转了一大圈儿,却也没见救度佛母,原来是躲在此处。
画锦觉得有趣,便跟方妙意说笑道:
“娘娘快瞧,这观音为何倒坐?”
方妙意仰头瞻仰,见菩萨面目慈悲,忽然间福至心灵,悠悠叹道:
“因众生不肯回头。”-
冷风裹挟着枯败的落叶,在鹤鹿衔芝院的墁砖上,打着旋儿地刮过去。
陆观廷拢着墨狐大氅,匆匆迈进院门时,步履较往日略显沉重。
刚到阶前,便和挑帘子出来的许贵妃撞了个对头碰。
许贵妃一双眼哭得红肿如桃,叫宫女搀着,才勉强能走动路。
陆观廷连眼皮子都没撩,更遑论什么停步见礼。自顾自地错开身,便取道往正殿里进。
两厢擦肩,谁也没给谁递个好脸子,硬邦邦地连声儿都没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