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后她实在忍不住,便又寻个由头,把众人都打发下去。
听见槅扇“吱呀”一声合严实,方妙意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,将捂了一路的宝贝掏出来。
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扑腾得特欢实,不禁暗自猜想,皇帝究竟给她捎了什么稀罕物。
她指尖微微发颤,搭在錾金如意锁扣上轻轻一拨。
“喀哒”一声,匣盖儿应声敞开。
匣底压着一份书信,上头却没见什么晃眼的珠翠首饰,而是一方长条形的白玉。
玉质油润细腻,像是文人雅客案头上的印章。
方妙意心觉惊奇,眉毛不由自主地挑高些。她嘴里嘀嘀咕咕的,赶忙伸出两指,将那方玉章捏出来,擎在手里仔细端详。
玉章四四方方,周身没见一丁点儿繁复的雕饰,光秃秃得倒挺像皇帝那副冷傲秉性。
这有什么好的?
她百无聊赖地撇嘴,指肚顺势一拨,将玉章的底面翻转过来,借着琉璃宫灯的亮芒一扫。
只见那羊脂玉底下,雕着个圆润鲜活的小猫脑袋!
方妙意瞪圆杏眼,欺霜赛雪的脸颊上,瞬时洇出两团醉人的酡红。
她哪里还坐得住,忙不迭趿拉上绣鞋,碎步挪到花梨木书案前头。
一把掀开澄泥砚旁搁着的景泰蓝盒子,里头是一汪光可鉴人的八宝朱砂。
她咽了口唾沫,捏着那方小猫章子,在殷红的印泥里头蘸匀乎。
随后抽出一张洒金飞花笺,屏住了一长气,小心翼翼地往纸面上按下去。
生怕印得花了,她刻意停过数息的功夫,这才手腕子一提,将白玉印章挪开。
暗香浮动的红笺上,赫然跃出一只翘着胡须的小猫。
方妙意定睛一看,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扬,心里像是被灌进一大盅桂花蜜,甜滋滋地直往外咕嘟泡儿。
她伸出指尖,爱怜地摩挲着那只笑面猫儿,无疑是惊喜万分。
可指腹刚沾上点点未干的朱砂,外头卷地风便猛地啸起来,嚎丧似的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。
方妙意瞧着瞧着,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,刹那间便逼红了眼眶。
方妙意紧紧攥着那枚留有他指尖余温的玉章,隔着窗扇,望向外头沉得压人的夜色。
心中半是怨怼半是牵挂,她抿起唇瓣,恶狠狠地想道:
坏皇帝!他又不回来,哪个小猫还能乐得出来?
第99章
瑞雪初霁,春华门外还积着盈寸的晶白。
觑着这会儿风头渐息,鸽子们乐意扑腾,内务府太监麻溜儿地拨开笼栓。竹篾笼门里,刹那间冲出上百只白鸽,呼啦啦地扇动翅膀,场面煞是壮观。
方妙意今儿穿得厚实,头上还勒着白貂昭君套,扬起脸蛋儿时,眉睫便簇在茸茸的貂毛里。
凤昭仪也抄手立在门前,静定定地望着那些小生灵飞越红墙,直冲灰蒙蒙的九霄。她仿佛在透过这片白羽,看向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。良久,才落寞地收回目光。
“走罢,咱们进去上香。”温妃走到方妙意身侧,口里呵出团团白气,“外头冷飕飕的,你是双身子的人,甭冻着你。”
方妙意却抿唇一笑,浑不在意地说:“姐妹们爱瞧活物儿,便由她们多看会子罢,我还没嫌冷呢。”
说着,她又提溜起织金百迭裙襕,显摆起脚下新制好的凤头高底鞋。
鞋尖上坠着金流苏,她轻轻一翘脚,流苏便跟着左右晃荡,摇曳生姿,好看得紧。
方妙意得意地弯起眉眼,娇声道:“姐姐快瞧,这鞋底子垫得厚,地气果然便钻不透,一点儿也不冻脚。”
温棠却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唬了一跳,赶忙伸手搀稳当,轻声嗔怪:“好了好了,快撂下来罢。这冰天雪地的,走路可得当心,仔细摔跟头。”
方妙意这才又把手揣回水獭皮焐子里,嘿嘿一笑:“姐姐放心,这鞋是软底儿的,踩得可实诚了,走起路来又舒坦又稳当。姐姐若是不信,赶明儿我也给您送一双去。”
淳贵嫔正站在两三步开外,支棱着耳朵听壁角,闻言不禁斜睨方妙意一眼,暗自冷笑。
这可真是刚想打瞌睡,就有人送枕头。明贵妃也忒急着去投胎了。稳当?看她待会儿还怎么个稳当法。
方妙意趁淳贵嫔不备,也不动声色地斜飞她一眼,这才转过身,招呼众人往雨花阁去。
原本古董房备下的金佛都是按着人头来的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偏生苏容华忽叫皇帝唤走,赶去静颐园里侍疾了。眼见佛像多出一尊,方妙意索性就叫杨嫔甭端海灯了,也跟着捧佛像。
“嗳,嫔妾遵命。”杨幼薇立马蹲了蹲身子,欢天喜地答应下来。
侯才人绞着帕子,不禁满眼艳羡,又酸溜溜地跟旁人咬耳朵:
“到底是千好万好,不如托生得好。除却皇后娘娘,满宫里偏苏容华能跟去,咱们这起子没脸的人,便是想尽孝心都没个门路。”
嘴上念叨着尽孝,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去行宫伴驾呢。闲得没事儿说这种酸话,什么你去我不去的,挤兑谁呢?
方妙意往后睨了一眼,慢条斯理地笑道:
“咱们在宫里祈福,又何尝不是尽孝心?侯妹妹若觉遗憾,待会儿便替太上皇多跪两炷香罢,佛祖定能听见你的诚心。”
听见贵妃开腔,侯才人唬得面皮一白,赶忙抿紧唇瓣,矮身便是个福礼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