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花紫檀木的罩子里头,供着的并非佛像,而是描金彩绘的神位牌。
方妙意骇了一跳,手上一哆嗦,赶忙将金珠儿撵去青砖地上。
她定睛细看,只见供桌上头端端正正立着的,赫然是孝圣皇后和德悯太子的牌位。
方妙意吓得花容失色,慌忙倒退两步,跪在莲花蒲团上。
她在心里头连声念佛,直道娘娘恕罪,殿下恕罪。猫崽子生来就不懂规矩,冲撞了尊灵,万望海涵。
嘴里默念完,她还不忘恭恭敬敬地磕头,伏在地上时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。
历朝历代,哪有天子将先妣与先兄的神主牌,私下供奉在自己寝殿后头的?
可仔细一咂摸,又觉万般皆合情理。
外人都道今上圣心孤冷,方妙意从前也这么以为。可后来渐渐觉出,他那颗心并非焐不热。只是帝王真情罕有,轻易不肯露与人知罢了。
宗庙里虽供着神位,可那是家国之祭,不是儿子的思念。他若是想娘亲,想大哥,总得有个地方说说话。就在这小小的佛堂里,一炉香,两块牌位,再孤僻冷漠的人,也要有个寄托。
孕中本就多愁善感,方妙意一想起他兴许会夤夜在此茕茕孑立,眼眶便不受控地酸疼起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
身后的槅扇门忽地被人推开,外头秋光漏进来一片。
方妙意陡然回神,赶忙转过头去。
只见皇帝逆着光从门槛外跨进来,穿着一身玄色纻丝直裰,外头罩了件紫檀色褙褂,愈发显得矜贵内敛。
陆观廷甫一进门,就瞧见方妙意跪坐在蒲团上,一双杏眼湿漉漉的,鼻尖也透着粉。
皇帝眉毛一扬,心想莫非是这黑灯瞎火的佛堂配着牌位,把她给吓着了?他顿时哭笑不得,赶忙迈腿朝方妙意走过去。
“陛下金安。”
方妙意见他近前,怯生生地请了个安,小声找补道:
“臣妾是要寻金珠儿,这才误撞进来的。”
陆观廷温声道了句“无妨”,便顺势一撩袍角,挨着她身侧跪下。
没成想皇帝这般举动,方妙意也不习惯他跪在身边,吓得往后一缩。
陆观廷却侧首望向她,眸光深邃而柔和:
“来都来了,就一块儿磕个头罢。”
第94章
说罢,陆观廷覆上她微凉的指尖,紧紧裹在掌心里。
方妙意被皇帝牵着,脑子里迷迷糊糊的,便顺从地随着他,朝牌位叩拜下去。
额头触着莲花垫子,方妙意这才猛然醒神,一抹绯色悄悄爬上耳根。
她心里甜蜜蜜的,又有些不知所措,暗想这算什么呀?那上头可是孝圣皇后,皇帝领她一起磕头,算是拜过高堂了么?
皇帝心里确实这么想的,把她带到最亲的人面前,叫他们都瞧瞧。跟心爱的姑娘一起拜见母后和大哥,他欢喜得唇角都压不住。
可欢喜归欢喜,陆观廷到底还惦记着方妙意身子,刚叩完首,便立刻托着她咯吱窝,将人搀起来。
“你先去那边歇着,莫要久跪。”
将她撵去窗牖底下歇息,皇帝这才转身回供桌前,拈起三炷线香,借火引燃,恭恭敬敬地插进炉里。
可方妙意哪里敢坐,只半倚在桌边,悄摸摸地瞥向皇帝。
只见陆观廷敬完香,却并没有立时离开,反倒在袅袅青烟里站了半晌,如同一座沉默的高山。
方妙意猜着,皇帝应当是有些话儿要说罢。那他会说什么?会不会和她有干系?
良久,皇帝终于转过身,迈步朝窗边走来。
方妙意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想问,却又不知从何开口,一张小脸憋得通红,吞吞吐吐道:
“陛下怎么在这儿?是来寻臣妾的吗?”
陆观廷拉着她坐下,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掌心贴上她小腹,同里头的崽儿打招呼。
例行做完这桩事,他才抬起眼帘,平声解释道:
“一则是听宫女说你在佛堂,二则是朕也想过来看看。”
“再过两日,便是母后冥寿。”
方妙意听见这话,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一下,不禁紧紧抿住唇瓣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不着痕迹地往皇帝身边挪了挪,反握住他。
陆观廷低头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忽地扯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。
“没事儿,”他伸出大拇指,刮了刮她手背,“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
“更何况,朕今年还有媳妇儿陪着呢。”
方妙意被他这声没羞没臊的“媳妇儿”叫红了脸,嗔怪地瞪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