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人是有些迷信鬼神的,在这样肃穆的地方腻歪,目光便心虚地往供台上扫。
碰见德悯太子的牌位,又忍不住多瞟几眼。
对于这位早逝的大皇子,她心里其实很好奇。
这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小,她与皇帝还能算是旧相识,可大皇子薨逝的时候,她还不记事呢。
宫中密辛多如牛毛,大皇子当年真的是死于急症么?
方妙意悄悄将视线收回,落在皇帝那张深沉难辨的面庞上。她思忖半天,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。
那是皇帝心头好不容易才结痂的疤,她才舍不得去揭。
陆观廷却没琢磨那么多,只发觉她东瞅瞅、西看看,跟只偷油小耗子似的,不由得泄出一声轻笑。
知道她准是好奇得百爪挠心,陆观廷索性站起身来,反手牵住她:
“随朕来。”
方妙意不明所以,只得随皇帝绕过供案,走到花梨木屏风后头。
她抬手撩开纱帘子,只见内室里打着一整面通顶的多宝槅子。可上头摆着的,却并非什么能晃瞎人眼的奇珍异宝,而是大大小小的木匣,外头还散落着几件稚童玩物,有泥叫叫、竹蜻蜓,还有桃木小剑。
见皇帝朝她微一点头,示意她尽可去瞧,方妙意这才大着胆子走上前去。
她最稀罕那些泥巴捏的小玩意儿,俯身仔细一瞅,便认出兔耳朵是用细木签子插上去的。马腿有一条明显接歪了,泥人脑袋比身子还宽,整个儿圆滚滚的,煞是有趣。
她不禁伸出一根指头,轻轻碰了碰那只圆脑袋小人儿。
“这是朕捏的,”陆观廷垂眼看着,轻声道,“那年大哥染了风寒,母后想叫他顽些轻巧的,便找了一盆胶泥来,我们娘儿仨坐在一处捏。”
方妙意初听只觉温馨,可再一想,如今已是天人永隔,又不禁神伤。她赶忙扯笑,打岔说:
“等再过几年,陛下就可以带咱们的孩儿捏泥人啦。陛下要做个好爹爹,到时可不许推脱。”
陆观廷闻言,立马轻笑答应:
“这是自然。”
走到中间那一格,方妙意伸手掀开匣子,便见里头静静卧着一沓宣纸。好像被人翻看过许多回,边角都软了。纸上写的是大字,虽也横平竖直,墨迹却有浓有淡,笔锋稚嫩,一看便是孩子的。
方妙意捧起一张,忍不住惊讶转头,问道:
“这些都是陛下开蒙时的字帖么?”
陆观廷沉默片刻,随后轻“嗯”一声,语调似乎有些怀念:
“有朕的,也有大哥的。大哥当年的字,比朕写得稳当。”
方妙意呼吸猛地一滞,生怕碰坏,赶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沓纸归拢整齐,准备放回原处。
谁知手上一滑,匣底的一张薄纸如落叶般飘忽而下,跌在方砖上。
陆观廷眸光一动,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收紧,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,任由方妙意将宣纸拾起来。
那并不是什么字帖,而是一幅充满孩童稚气的画。
画的正中是一对夫妻,妇人头上画了高高的发髻,又戳着好几根线,想是簪钗。男子身形高大,肩膀上扛着小娃娃,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少年。
方妙意早前便听闻,嘉熙爷与孝圣皇后有过一段恩爱岁月。
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,她才惊觉那句轻飘飘的“恩爱岁月”,落在亲历者身上,究竟有是多重的份量。
曾经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,终究被皇权碾成齑粉,再也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画。
兄长走了,母亲也走了。剩下来的父子俩,却谁都没善待谁,又将这剥皮抽筋的恨意咀嚼了一辈子。
方妙意眼底一热,赶忙咬住下唇,飞快将那张画塞回匣子里。
她扭过头,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,双手环住他腰身。她抱得很用力,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纻丝料子。
他是不是也像天下所有稚子一样,眼巴巴地渴求过父爱呢?
曾经那样唾手可得,却在往后的岁月里再未得见。
他困在金碧辉煌的斗兽笼里,被高高在上的生父一次又一次地推开、防备,乃至戕害。那颗孺慕之心,便在日复一日的冷箭中,一点一点地凉透,化作死灰。直到他问鼎宸极的那一刻,记忆中高大伟岸的父亲,终于叫他亲手绞杀。
陆观廷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身形一僵,整个人怔忪片刻。
他缓缓抬起手,轻轻抚上她单薄的后背,低声道:
“别难过,朕已经……不在乎了。”
话虽如此,他喉咙里分明滚过艰涩。
皇帝垂下眼帘,忽地伸出手,将那幅已经起皱的画抽出来,转身便要往墙角的炭火盆里递。
“别!”方妙意大惊失色,急忙扑上去,搂住皇帝的胳膊。
“好歹、好歹也是个念想,上头还有娘娘和殿下呢,烧了多可惜呀!”方妙意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起念,但怕他来日后悔,只得绞尽脑汁地劝说。
陆观廷却没有半分动摇,坚定地绕开方妙意。
火光映在皇帝的瑞凤眼里,忽明忽暗。他手指一松,任由那张承载了旧日幻梦的宣纸,轻飘飘地落入炭盆中。
火舌轻轻一卷,纸边焦黄,须臾便化成一缕青烟,袅袅散去。陆观廷神色平静,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