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荣总管。”
冷不丁地,门槛外头飘进一声唤,直把荣葆骇个半死,包袱都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。
他急忙扭过身去,待看清来人那张素白脸皮,心中顿时狂跳不休。但很快,他又冷静下来,想起这人不是梦里索命的巧云,而是她那孪生妹妹巧月。
“巧、巧月姑娘……您怎么上这儿来啦?”
荣葆强牵起干巴巴的笑容,嗓音紧绷得变了调,又尖细又劈裂,这回听上去,倒真像个没根的阉人。
巧月却不见异色,只噙着一抹和善笑容,曼声细语地搭腔:
“奴婢方才在院门外头,拾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,想着这好东西旁人没有,只能是总管您落下的,便特地寻进来问问。”
听见是银钱,荣葆这忘八端本性难移,防备心登时卸下一半。
他一边往门槛外头瞟,一边搓着手急切道:“嗳唷,我的好姑娘,可多亏了您嘞。这银锭十有八九是咱家掉的,您快拿出来教咱家瞅瞅!”
“奴婢这就拿给您。”
巧月含笑答应,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抬起,但见银光一闪,哪是什么银锭,分明是一把开了刃的长铰剪!
还没等荣葆反应,巧月已双手攥紧长剪,对准他脖颈窝子,便死命攮进去!
“噗嗤”一声,利刃破肉,滚烫的腥血瞬间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喷涌。
黏腻的鲜血直呲了巧月满头满脸,连眼睫上都沾着猩红,她却不肯退却,仍死命抵住那柄长剪。
看着浇透满手的热血,她惨白的脸上竟一点点绽开个笑模样儿,血与泪齐下。
荣葆被这一下攮得喉管断裂,登时双目暴突,眼珠子上崩满红血丝,面容极其可怖。
他漏风的嗓子眼里,“呼哧呼哧”地冒着血泡,不甘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为何要杀我姐姐!”
巧月目眦欲裂,凄厉地尖声质问:
“她碍着你们什么了?!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,你还我姐姐!你还我姐姐!”
然而荣葆再也听不进这声声泣血的讨伐了,他浑身抽搐两下,眼里的油灯尽数熬干,便“咕咚”一声重重跌砸在地上。
那把长剪子还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里,鲜血蜿蜒爬出,不过眨眼功夫,便在地上汪成一大滩瘆人的红洼。
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,呆呆地立在原地,盯着那片暗红血泊,一路流淌到她绣鞋边上。
忽然间,她蹲下身子,抱住自个儿单薄双肩,如同荒野里迷途的孤兽,崩溃地号啕大哭起来。
哭声撕心裂肺,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,仿佛要把这深宫十年里,所有的腌臜与委屈都呕出来。
待到哭脱了力,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郁气才算渐渐平息。
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,把手怼进冷透的水盆里,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脸上的血迹。
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浑浊的血红,她却仍是一副洗不干净的狼狈形容。
巧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神空洞而茫然,如同游魂般踏出下房门槛。
跌跌撞撞行至坤宁门外,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。
她抬眼望去,冷清清的宫门外头,竟静悄悄地立着一行人。
雪粒子直往脸上扑,蒙住她的视线,她使劲儿眨了眨眼,这才瞧真切。
原是画锦撑着一把伞,伞下站着的人,正是贵妃。她拢着貂裘,还是那样高贵又美丽。
巧月情不自禁地打着摆子,双腿一软,膝盖骨便砸进厚实的雪窠子里。
方妙意并没言语,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缓缓朝她走近。
到了跟前,她竟扶着后腰,慢慢蹲下来,全然不顾自个儿身子沉重。
她从画锦手里接来一只不大却坠手的包袱,轻轻搁在巧月身前。
“出宫去罢。”
她嗓音轻柔极了,被寒风一吹,好像透着一股悲悯与释然。
巧月浑身一震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颤巍巍地抬起头来。
贵妃也正看着她,那双杏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轻鄙,也没有拨弄风云的算计,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。
在她温柔的注视下,巧月仿佛洗净了满身罪孽。温热泪珠决堤而出,砸在雪面上,烫出几个深坑。
巧月再次用那双搓洗得通红的手,深深伏进雪地里。掌心贴着刺骨的寒冰,她心窝里却是滚热,虔诚地朝贵妃叩下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