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清晨传回来的。
沈怀远那边刚谈妥,楚眉的人还没出茶楼,快马就进了宫门。
云瑶展开那张字条,只看了一眼,手指微微收紧,把纸折好,塞进袖口,转身往御书房走。
萧琰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手里捏着另一份急报,没有说话。
云瑶走到桌边,把字条放下,“炸膛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十二号舰,”他开口,声音平,听不出什么,“实弹演练,第三轮射击,炮管从根部裂开,引燃了弹药舱,连带着烧了甲板,沉了。”
“伤亡。”
“二十七人,”他顿了一下,“十一人还没捞上来。”
暖阁里沉了一瞬。
云瑶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把那份急报拿起来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字迹是海防都督林恒亲笔,笔画有些乱,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,但措辞还算清楚:十号舰右舷中弹木料,进水,已拖回港口。现场由水师接管,火已压下,原因不明,待查。
待查两个字,写得很重。
她把急报放回去,“使团那边呢?”
萧琰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压着某种东西,“昨晚就在港口外海停着,今早他们的副使已经递了帖子,说要代表使团表达关切,措辞客气,问的是,”他停了一下,把另一张纸推过来,“贵国新式战舰是否一切安好。”
云瑶看了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关切。
这两个字,她念了一遍,像在嘴里压了块石头。
昨晚的演练,航线刻意绕过使团的停泊位,是为了让他们看见舰队的编队规模、听见火炮的动静。结果没等使团的惊意落地,炸膛的声音先响了,火光冲天,隔着三海里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现在来问“一切安好”。
真是好礼数。
萧琰走回案边坐下,手指叩了两下桌面,“天工院的人昨夜就进了港,今早给朕递了初步的判断,炮管是上个月铸的那批,用的钢料从江南运来,炉温有问题,冷却度不对,出来的钢材里面有裂缝,肉眼看不出来,但一旦受热膨胀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后面的话。
也不需要说完。
云瑶把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,沉默了几息,“督造的官员是谁签的验收?”
“工部营造司,主事叫贺钧,”他说,“签了验收章,盖了没问题的印。”
“贺钧,”她把这个名字咬了一下,“是自己没看出来,还是看出来了没说?”
萧琰抬起眼,“朕也想知道。”
这话里头不只是想知道。
云瑶听出来,没有回避,“查这件事,不能走兵部的路,兵部跟工部有往来,动静一大,消息就漏了,”她想了想,“让楚眉那边单独建一个档,跟白银那个档放在一起,先查贺钧近两年的账,再往上捅。”
萧琰点头,“朱逢年那边,先按住,等这件事理清楚再动。”
“嗯,”云瑶说,“他那份手稿,现在递上去,容易乱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再说。
都清楚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了。
林恒是午时赶回京的。
他进御书房的时候,盔甲还没换,袖口上有一点烟灰,脸色沉得像压了层铁。
跪下,叩头,声音哑,“臣,失职。”
萧琰没有叫他起来,沉着脸把贺钧验收的文书扔到他面前,“你看。”
林恒低头扫了一眼,手指在地上收了一下,“臣……当时验收,臣以为材料走的是天工院的核检程序,没有再单独复验。”
“天工院核检,”萧琰重复这几个字,语气平得不像在火,但每个字落下来像是钉进地里,“谁跟你说天工院核检过了?”
林恒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云瑶站在侧边,把这个表情看在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