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在这个年头,一块烧饼能换一条命。
“先生,您也不富裕。”纪黎宴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我一个人的,好凑合。”
教书先生把烧饼塞到纪黎喜手里,小丫头捧着烧饼,抬头看了看大哥。
纪黎宴点了点头,她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。
车厢里的灯又亮了些,天光从车窗透进来,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。
教书先生靠着椅背,眼睛半闭半睁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纪黎宴抱着纪黎喜坐在旁边,也不说话了。
过道里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打水,有人啃着干粮就着咸菜,有人靠在行李上打呼噜
鼾声跟车轮的哐当声混在一起,成了这趟火车上最单调的伴奏。
火车又停了一个小站,上来几个人,又下去几个人。
车厢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酸馊味的空气始终没变。
纪黎宴靠着车窗坐着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地,脑子里头在盘算一件事。
到了四九城,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。
原主在四九城那几天,睡过城门洞,睡过破庙,睡过人家的屋檐底下,哪儿都睡过,就是没睡过一个正经的床铺。
可他不能让家里人跟着他睡城门洞。
王兰花的身子骨本来就弱,走了一路已经快散架了,再睡几天城门洞,怕是要病倒。
纪黎喜的脚还没好利索,纪黎乐瘦得跟猴似的,纪黎平倒是还能撑一撑,可也撑不了多久。
他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,哪怕是个破棚子,也比露天的强。
还有那个姓周的药材商。
纪黎宴在脑子里把原主关于周掌柜的记忆又翻了一遍。
原主在四九城那几天,确实碰见过一个药材商,也确实是姓周,可人家没留他当帮手,更没给他做新棉袄。
原主只是在周掌柜的药铺门口蹲了两天,想讨口饭吃,被伙计赶走了三次。
后来周掌柜从铺子里出来,看见他蹲在门口,让人给了他两个窝头,就再没别的事了。
什么跟着走了半个多月,什么管吃管住做新棉袄,全是纪黎宴编的。
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,解释他为什么从四九城回来的时候穿着新棉袄,身上还有那么多大洋和金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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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掌柜这个人,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。
可这个台阶稳不稳,得看以后。
教书先生那边忽然翻了个身,书从膝盖上滑下去,掉在地上。
纪黎宴弯腰帮他捡起来,递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教书先生的书里夹着什么东西,牛皮纸的,边角有些皱了。
纪黎宴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书还了回去。
教书先生接过书,看了他一眼,把那东西从书里抽出来,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巴掌大小,边角已经黄了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。
两个人都穿着棉袄,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底下。
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教书先生看着那张照片,脸上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下来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露出了底下的水。
“这是您家里人?”纪黎宴问了一句。
教书先生点点头,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,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:“我儿子,跟你妹妹差不多大。”
纪黎宴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他在老家,跟着他娘。”教书先生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出来快一年了,没回去过。”
“那您这是要回老家?”
教书先生摇摇头:“不,我去四九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