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不是期待,不是向往,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去的无奈。
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。
一个带着儿子照片的教书先生,从南边来,要去四九城。
在火车上遇见三个假扮劫匪的特务,从他们身上翻出了一个带火漆印的信封。
这些东西串在一起,像一条隐隐约约的线,纪黎宴能感觉到线的存在,却看不清线那头拴着什么。
他没再问了。
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
火车又开了一阵,到了一个叫保定的大站,停下来加水加煤。
站台上比之前那些小站热闹多了,有卖吃食的摊子,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还有几个穿制服的铁路警察在站台上走来走去。
车长从车厢另一头挤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铁皮喇叭,扯着嗓子喊:
“停靠半个时辰!要下车买东西的赶紧去!别走远了!车不等人的!”
车厢里的人一听这话,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,挤着往车门走。
纪黎宴也站了起来,把纪黎喜递给王兰花,又跟纪老实说了一声,就挤下了车。
他没去买吃的,而是顺着站台往前走,走到火车头附近,在一个卖烟的摊子前停下来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黑棉袄。
他缩着脖子蹲在摊子后面,看见纪黎宴过来,抬了抬眼皮:“买烟?”
“打听个事。”纪黎宴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几张法钞张放在摊子上。
“四九城现在怎么样?”
老头把法钞拢进袖子里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。
他没点,含糊不清地说:“乱。比南边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“城外的难民比城里的苍蝇还多,每天都有饿死的冻死的,收尸的车一天拉好几趟。”
纪黎宴的心往下沉了沉:“城里呢?”
“城里也一样。粮价一天一个样,今儿一块大洋能买十斤棒子面,明儿就只能买八斤了。”
老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,在指甲盖上磕了磕,“你拖家带口的?”
纪黎宴点点头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
“找个地方落脚不容易。城里的房子贵得离谱,一间破棚子一个月要好几块大洋。”
“城外倒是便宜,可不安全,隔三岔五就有土匪来抢。”
纪黎宴又摸出几张法钞放在摊子上:“城北呢?城北怎么样?”
“城北稍微强点,那边有几个大宅院,住的都是有钱人,巡警去得勤,贼也少些。可那边的房子更贵,你想都别想。”
纪黎宴没接话,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。
他又问了几句关于粮价和柴火价钱的事,跟老头道了声谢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教书先生也下了车。
对方站在站台上的一根柱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正低着头看。
纪黎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那份报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清楚,只有一个大标题醒目地印在头版。
几个黑体大字,纪黎宴看懂了其中两个字:“华北”。
他没停,从教书先生身边走过去,上了车。
回到车厢连接处,王兰花已经把纪黎喜喂饱了,小丫头坐在包袱上,手里拿着烧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子。
纪黎乐蹲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烧饼咽口水。
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看什么看?你自己的呢?”
“吃完了。”纪黎乐舔舔嘴唇,“她的比我的大。”
“她比你小,当然吃剩下。”纪黎平又拍了他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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