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兰花点了点头,松开纪老实的手,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,站起来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办丧事吧,体体面面地办,你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走了得风风光光地走。”
丧事在胡同里办的,搭了棚子,请了和尚,念了一天的经。
来吊唁的人很多,厂里的同事、街坊邻居、纪黎平部里的领导、纪黎喜学校的同事,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出殡那天,天上下着小雪。
雪花细细密密地飘下来,落在棺材上,落在花圈上,落在送葬的人肩膀上。
纪黎宴抱着遗像走在最前头,步子迈得不大,每走一步脚底的雪咯吱响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叹息。
纪黎平跟在他后头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锹头上沾着泥,冻硬了。
纪黎乐和纪黎喜并排走在后头。
兄妹俩谁都没说话,低着头踩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,谁也不看谁,因为他们知道谁看一眼谁就会哭。
到了墓地,纪黎宴蹲下来把遗像靠在墓碑前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的雪擦了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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墓碑是新立的,黑色的大理石,上面刻着纪老实的名字和生卒年月,字是金色的,在雪地里格外显眼。
“爹,您安息吧。”纪黎宴站起来,退后两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纪黎平把铁锹插在地上,也鞠了一躬,弯腰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砸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纪黎乐站在后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个孩子。
纪黎喜没哭,她扶着王兰花的胳膊,站得直直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抬着,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。
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,雪越下越大,把来时的脚印都盖住了,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条路上走过。
日子还得过。
纪老实走后,王兰花消沉了好一阵子,不爱说话,不爱动,整天坐在炉子旁边呆。
纪黎喜不放心,隔三岔五就带着孩子回来陪着她说话。
纪黎宴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看看王兰花在不在、吃了没有、冷不冷。
“娘,您别天天坐着,出去走走,找刘嫂子说说话。”
他把一碗红糖荷包蛋端到王兰花面前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王兰花接过碗,用小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小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:“你爹以前最爱吃荷包蛋,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。”
纪黎宴没接话,坐在那儿陪着她,看她把那个荷包蛋一点一点地吃完,又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。
“娘,您把身体养好了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衬。”他把碗接过去,在水盆里洗了,放进碗柜里。
王兰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的光又慢慢回来了:
“行,娘听你的,好好活着,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。”
纪黎喜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量子力学的英文原着,在王兰花旁边坐下。
她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,不紧不慢地说:“娘,您知道薛定谔的猫吗?”
王兰花摇摇头:“什么猫?”
“就是一只猫放在一个盒子里,又是活的又是死的,你不打开盒子看,就不知道它到底是活是死。”
王兰花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,伸手在纪黎喜额头上摸了摸:
“这孩子,没烧啊,怎么说起胡话来了?”
纪黎喜被她逗笑了,合上书搂着王兰花的胳膊,把脸贴在她肩膀上:
“娘,您不懂就算了,我跟您说着玩的。”
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,那力道比年轻时候轻多了,可揉得很认真,像是在揉一个重要的人。
一九八九年,夏。
小林出师了,在技术科干得有模有样,独立完成了两台设备的改造方案,张科长在会上专门表扬了他。
散会以后,小林跑到纪黎宴面前,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:
“纪师傅,张科长说我的方案可行,让我下个月就开始实施。”
纪黎宴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,摞整齐了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方案封面上签了字:“放手去干,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。”
小林抱着方案走了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:
“纪师傅,谢谢您。”
纪黎宴摆了摆手,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那年秋天,纪黎喜去了一趟美国,参加一个国际物理学术会议。
走之前王兰花拉着她的手,翻来覆去地念叨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