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那边小心点,听说外国乱得很,别一个人出去,晚上早点回旅馆。”
纪黎喜搂着王兰花的胳膊,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肩膀上:“娘,您放心吧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你在娘眼里永远是小孩子。”
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,忍着没掉眼泪。
纪黎宴送她去机场,兄妹俩站在候机大厅门口,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纪黎喜的头飘起来。
“大哥,回去吧,我到了给你们写信。”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白了。
纪黎宴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:“这是给你换的美元,拿着,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”
纪黎喜接过信封,低头看了一眼,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,字迹端端正正的。
她把信封揣进兜里,冲纪黎宴挥了挥手,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候机厅。
国际学术会议开了一个星期,纪黎喜在会上做了一个关于量子纠缠的报告,台下坐着的都是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。
她讲完之后,一个白苍苍的老教授站起来鼓掌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:“ext。”
纪黎喜站在台上,手心全是汗,可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,看起来镇定极了。
回国的时候,她从美国带回来两大箱东西,给王兰花的羊毛衫、给纪黎宴的电动剃须刀、给纪黎平的英文原版教材、给纪黎乐的集成电路套件。
纪黎乐把那个套件拆开看了看,又装回去了,嘿嘿一笑:“妹妹,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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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当年不是说想学无线电吗?我给你带了,想学就学,不想学就放着。”纪黎喜把箱子合上,塞进柜子里。
纪黎乐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一九九一年,冬。
王兰花七十六岁生日那天,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。
纪黎宴从厂里带回来一个蛋糕。
奶油裱花的,上面用红字写着“福如东海寿比南山”,字歪歪扭扭的,可看着就喜庆。
纪黎平从部里带回来一瓶茅台酒。
包装盒上的红绸子已经褪色了,可酒还是好酒,打开瓶盖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纪黎乐从街上买回来一件红棉袄,缎面的,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。
王兰花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笑着骂了一句:“这颜色也太艳了,我穿出去不让别人笑话?”
“谁敢笑话您?我找他去。”纪黎乐站在她身后,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,系得端端正正的。
纪黎喜从学校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薄薄的,里头装着什么东西。
她把信封递到王兰花手里,在她耳边大声喊了一句(王兰花耳朵已经背得厉害了):“娘,这是我今年得的奖,给您。”
王兰花戴上老花镜,把信封拆开,里头是一张奖状,上面印着“北京市优秀教师”几个字,下面盖着大红戳子。
她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“优秀教师”几个字上慢慢描了一遍,然后把奖状贴在墙上,跟纪黎平、纪黎乐、纪黎宴以前的奖状并排贴在一起。
墙上已经贴不下了,有的奖状叠着奖状,有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,黄了,可每一张都还在,一张都没少。
王兰花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,看了又看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娘,您别哭了,今天您生日,高兴点。”纪黎喜扶着她在桌边坐下,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一根点着。
烛光在昏暗的屋里摇曳,映着王兰花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,映着纪黎宴鬓角的白和眼角的细纹,映着一家老小的脸。
“吹蜡烛吧,娘。”纪黎乐在对面喊了一嗓子。
王兰花深吸了一口气,吹了好几下才把蜡烛全吹灭。
因为她的气力不够了,不像年轻时那样一口气能吹灭一排。
纪黎宴把刀子递给她,她接过刀子切了第一刀,切得歪歪扭扭的,可没人笑她,因为大家都知道,她的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稳了。
蛋糕分到每个人手里,纪黎乐吃得满嘴奶油,老小孩一样,纪黎平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慢极了。
纪黎喜把奶油抹在纪黎乐鼻子上,纪黎乐追着她满屋子跑,脚步声咚咚咚的,跟几十年前在甜水井胡同里追跑打闹时一模一样。
王兰花坐在桌边看着他们闹,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擦了擦,擦了又擦,怎么都擦不干。
一九九三年,这年春天来得早。
纪黎宴五十七岁了,厂里给他办了一个光荣退休的仪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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