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怀安说着,语气里带了点不平。
“方才她背着孩子走得慢了半步,孙夫人嫌她挡道,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。”
“孩子吓哭了,姨娘回了两句嘴,孙夫人就闹起来了。”
纪黎宴把小宝往上托了托,让小家伙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,才缓声道:
“你过去,把孙茂德叫来。”
纪怀安一愣:“爹?”
“去,就说我请他过来说句话。”纪黎宴语气平淡。
“他若不来,你便说,路上风寒露重,人多才好取暖,人散了,可就聚不回来了。”
纪怀安虽没全听明白,但见父亲神色笃定,便转身去了。
不多时,孙茂德果然来了。
他约莫四十出头,生得白白胖胖。
乍一看不像遭了罪的流犯,倒像出城踏青的富家翁。
只是那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他缩着脖子,哈着白气,一路小跑到纪黎宴跟前,拱着手,脸上堆着笑:
“公爷唤我?哎呀呀,您看这大冷天的”
“孙大人。”纪黎宴打断他的客套,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方才前头闹什么?”
孙茂德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摆摆手:“没什么没什么,妇道人家不懂事,拌了两句嘴,叫公爷见笑了。”
“孙大人,”纪黎宴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打岔的沉稳。
“咱们这一路,四百多号人,二十个兵卒,三十个差役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”
“周彪贪财,塞足了银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若惹恼了他,他动一动鞭子,挨打的可不是他自个儿。”
孙茂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:
“公爷这话这话怎么说的?”
“你方才跟他呛了几句,他记在心里了。”
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宝,见孩子正拿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孙茂德,便伸手拢了拢小宝的围脖,才继续道。
“他不找你麻烦,却有的是法子找你家人麻烦。”
“明日你儿子赶路时‘不慎’摔一跤,你女儿‘巧了’丢了鞋,你夫人‘凑巧’分到最薄的那床褥子。”
“你说,到时候你找谁说理?”
孙茂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:
“那依公爷的意思”
“路上别再跟差役顶嘴,跟其他几户也客客气气的。”
纪黎宴的语气缓和了些,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“你那个姨娘,既然是你家的人,你便多照应几分,何必闹得人尽皆知?”
孙茂德面上讪讪的,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:
“公爷说的是,说的是我这就回去说说她。”
“不是说她。”纪黎宴的目光微微沉了沉,“是说你自己。”
“她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,带着两个没爹的孩子,能碍着你什么?”
“路上若连自己家的人都护不住,旁的人家看在眼里,谁还愿意跟你搭伙?”
孙茂德怔住了,半晌没吱声。末了,他拱了拱手,低声道:
“公爷提点的是,孙某受教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时,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,肩膀也塌下去几分。
像是那一身富态的底气被人戳了个洞,正一点一点往外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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