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世安手里的茶碗晃了晃,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。
他脸上那层从容的皮终于绷不住了,精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:
“什么东西?”
纪黎宴直起身,后退半步,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:
“孙先生何必明知故问?刘阁老在户部那几年,经手的账目可不光是我这一桩。”
“我纪家虽然倒了,可那几本册子还在可靠的人手里。”
“只要我平安到了岭南,那几本册子就永远只是压箱底的废纸。”
“若我死在半路上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。
孙世安沉默了好一阵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然又笑了:
“公爷不愧是带过兵的人,到了这步田地还留着一手。”
“不过”
他话锋一转,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公爷有没有想过,册子这种东西,也是会被人找到的。”
“那就要看刘阁老有没有能力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了。”
纪黎宴说完,转身推门就走。
身后传来孙世安的声音,不高不低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他听的:
“岭南路远,公爷保重。”
纪黎宴没回头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他站在小巷子里,冷风灌进领口,后背却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。
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些零碎的账目线索,但到底有没有所谓的“册子”,他自己也不确定。
只不过孙世安明显心虚了。
若刘阁老当真毫无把柄在外,方才就该直接驳回来。
走出巷口时,他看见刘昶正站在街对面,脚边搁着一根粗木棍,像是随时准备冲进去。
见他完好无损地出来,刘昶明显松了口气,快步迎上来:
“公爷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纪黎宴拍了拍他肩膀,“聊了几句闲话。”
“闲话?”刘昶显然不信,但见他神色如常,也没再追问。
“周大人方才在客栈吃酒,听说有人找您,让我过来看看。”
“周彪知道的还挺多。”纪黎宴微微挑眉。
“我让怀安送了一壶酒过去。”刘昶低声说,“跟他说是公爷买的。”
纪黎宴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这人倒是比他想的更通透些。
回到营地时,雪已经化了大半,地面泥泞不堪。
纪黎宴在棚子外头跺了跺脚上的泥,弯腰钻进去。
王氏正给纪明玉擦脸,那丫头不知从哪儿蹭了一脸泥,活像只花斑猫。
纪小宝蹲在火堆旁,认认真真地拿一根树枝在灰烬上写字。
纪黎宴凑过去一看,是个歪歪扭扭的“宝”字。
“小宝会写自己的名字了?”他在孩子身边坐下来。
“嗯!”
小宝抬起头,鼻尖上沾了点儿灰,“刚才刘爷爷教的!刘爷爷说这个字念宝,是小宝的宝!”
“写得真好。”
纪黎宴拿手指在灰烬上重新写了一遍,比小宝写的端正许多。
“你看,这一横要写平了,这一撇要收住。”
小宝认认真真地跟着比划,小眉头皱着,像在完成什么天大要紧的事。
旁边孙茂德凑过来看热闹,啧啧两声:
“公爷,你这孙儿将来怕是读书的料,这才多大点儿就会写字了。”
“你儿子不也会写字?”纪黎宴头也不抬。
“他那是画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