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门槛上,看见了广场上的景象。
他的兵正在列阵。
盾牌手已经就位了。
半人高的铁盾一面挨着一面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排成一道半弧形的铁墙,封住了通往殿门的所有通路。
刀手排在盾牌后面,陌刀的刀刃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,刀尖朝外,在月光下像一排从铁墙上长出来的獠牙。
弓箭手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,弓弦已经拉满,箭尖朝下,对准廊道出口的方向。
有人在阵线后面来回走动,大声喝令,让阵型不断收紧,把每一面盾牌之间的缝隙都合得更密一些。
大约两百个人,是他从潭州带出来的家底,跟他最久的那批亲兵。
不是巡逻兵那种杂牌货色,是真正在边关见过血的老卒,有些人的甲上有陈年的刀痕,肩甲上的划痕比新兵的脸还老。
他们不喊不叫,阵型整齐,盾牌上的兽纹在火光里狰狞地闪着光。
兖王站在殿门口,看着自己最后这批兵,看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最前面的盾牌手开始扫,一路扫到最后面的弓箭手,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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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脸里有他认识的,跟了他七八年的老人,从潭州带出来的,脸上有疤的,年纪已经不轻的,甲片上全是划痕的,握刀的手上长满了老茧。
也有他不认识的,新补进来的,年纪还很轻,嘴唇抿得白,握着弓的手指在微微抖,但没有放下弓弦。
他走下台阶,穿过阵列,靴底踩上广场石板的时候,声音比方才更沉,像是每一步都在往地里扎根。
盾牌手自动往两侧让开了一步,给他留出一条通往前方的缝隙,他穿过那道缝隙,站在了盾牌阵的最前端,面对着廊道出口的方向。
城防营的人还没露面,可脚步声已经从廊道里传出来了。
“踏!踏!”
“踏!踏!”
“……”
越来越近,越来越沉,齐整得像在数拍子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,那是北境边防军的行军节奏,兖王认得。
他站在那里,把剑从鞘里拔出来,没有举过头顶,只是垂在身侧,刀尖朝下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件染了血的银白铠甲照得明暗分明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
兖王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传令兵却把他的话音送得很远,让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内容。
“城防营的人快到了,是王德带的兵,也是英国公手底下出来的,能打。你们当中有人跟他交过手,知道他是什么人,本王就不多说。可你们也能打。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,从潭州跟到京城,从边关跟到宫里,我没亏待过你们,你们也没亏待过我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扫过那些眼睛,盾牌手的眼睛在铁盾上方露出半截,刀手的眼睛在盾牌缝隙后面一闪一闪的,弓箭手的眼睛在弓弦后面眯着,可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“本王不劝你们送死。本王只说一句!本王站在这里,就没打算活着走。你们想走的,现在转身,本王不追。留下的,打完这一仗,本王欠你们的,下辈子还。”
广场上沉默了一瞬。
夜风从廊道那边吹过来,带着血腥气,吹得火把摇摇晃晃。
没有人走,盾牌手没有动,刀手没有动,弓箭手也没有动。
有人握紧了刀柄,指节泛白,有人把盾牌又往地上顿了一下,让缝隙收得更紧,那几个年轻的弓箭手还是抿着嘴唇,可弓弦没有再抖了……
忽然!
一个老卒在队列里喊了一声:“王爷不走,我们也不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