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回到舅母家已是晌午,远远的我听见舅母在骂,表妹在哭。
&esp;&esp;我隔着门大声骂:“嚎什么丧!”
&esp;&esp;第二天,我换了身新衣裳,梳了发髻戴了花,舅母央人借了辆骡车,把我送去了司马府。
&esp;&esp;临走时她抹着眼泪叫我多加小心,我说你这老娼妇死远点,少来恶心我。
&esp;&esp;后面的事就容易了,左不过都是些狗食盆里抢食的事,我做惯了的。
&esp;&esp;舅母没有看错,我这样的贼囚种,下贱胚子,天生就该在泥潭里打滚,越脏越臭的地方,我越是如鱼得水。
&esp;&esp;从那以后,我再没有饿过一天肚子,但肚子里的火又烧起来了,这次它来势汹汹,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空。
&esp;&esp;我跟了刺史司马两年,他嫌我长得太快,把我送给一个同僚,那人又带着我赴任,从蜀中到芜城,后来那人犯了事,树倒猢狲散,我又辗转去了洛阳,接着是长安。
&esp;&esp;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无非就是换个泥潭。
&esp;&esp;所有泥潭里,我最喜欢芜城,不止因为它的名字,还因为城南有一座荒宅。
&esp;&esp;闲暇时,我常一个人在里头闲逛。
&esp;&esp;我喜欢那些朽烂的柱子和阑干,喜欢那些疯长的杂草和藤曼,最喜欢园子里的莲花池。
&esp;&esp;莲花池里没有莲花,浮萍和水草盖满了水面,但我觉着它应该种满莲花。
&esp;&esp;走累了,我就坐在池边,往里面扔小石块。
&esp;&esp;浮萍散了又聚,叶子开了又合,一散一聚、一开一合间,有时能看见水虫和小鱼。
&esp;&esp;说来也怪,离开蜀中后我很少想起那傻子。可是一个人走在园子里,我就会莫名想起她。
&esp;&esp;几年过去了,她还和从前一样傻么?还总是被人骗么?
&esp;&esp;几年前,我们一日隔一日见面的时候,我隔三岔五就能看见她受骗,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,说你当真看不出那人在骗你么?
&esp;&esp;那傻子却只是笑笑:“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这一贯钱说不定能救命。若他说的是假的,我只是少了一贯钱,这世上却少一个受苦的人。”
&esp;&esp;如今一定还是一样傻,不能指望一个傻子突然变聪明。
&esp;&esp;我又想起那个脸像莲瓣一样的女孩儿,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,再回想起来,那女孩儿眼睛里有种我不喜欢的东西。
&esp;&esp;可是转头我又想,人家的娘是真的,病也是真的,多少比我这骗子贼囚强些。
&esp;&esp;没人找我时,我常常在这荒宅里坐到天黑。
&esp;&esp;有人说这宅子闹鬼,各种传说都有,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说前朝有个皇帝,那时候还不是皇帝,天生命格不好,就有个高人出谋划策,让他将几十个妻妾杀了埋在一块风水宝地下,再盖一座宅子镇住亡魂,就可以生生世世保他子孙万代荣华富贵。
&esp;&esp;我一点也不怕,横竖我也不像人。如果传说是真的,这些鬼不过是些受人摆布的女人,有什么可怕?
&esp;&esp;不过宅子闹鬼的事大约是真的,有时候在荒草之间走着,总觉得能听见两个心跳,一个是我的,一个是这宅子的。
&esp;&esp;有时候两个心跳合成一个,我和宅子好像也融为了一体。
&esp;&esp;我的肚子里有团火,它也很饿。
&esp;&esp;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能感觉到它。
&esp;&esp;它是我的。
&esp;&esp;早在买下它之前好几年,我就认定了这座宅子是我的。
&esp;&esp;闹鬼名声在外,芜城人不敢靠近这宅子,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人误闯进来。
&esp;&esp;有一日我逛累了,靠在池边柳树上睡了过去,一不小心睡到了天黑。
&esp;&esp;醒来时,我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咒骂和女人孩子嚎哭的声音。
&esp;&esp;又有不知底细的流民闯进这里来过夜了。
&esp;&esp;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,听见扇巴掌的声音,还有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。
&esp;&esp;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微弱的抽泣,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响。
&esp;&esp;我没再往前走,男人打女人,或许还打孩子,放到哪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&esp;&esp;即便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流民,只要有女人有孩子,也能打骂来出气。
&esp;&esp;我压根不想管,但是肚子里的那团火烧着我。大约是一觉错过了夕食,我很饿。
&esp;&esp;宅子也很饿。
&esp;&esp;饿了就要吃东西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&esp;&esp;正想着,我听见棍棒落地的声音,接着是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好像饿疯了的野狗撕咬生肉。
&esp;&esp;好像有咸腥的血滑入我的咽喉,落进肚子,那团火低了下去。
&esp;&esp;我站在原地半晌,直到一个破衣烂衫、蓬头垢面的女人,抱着孩子冲出来,一边叫着“脸,脸”,我才回过神来。
&esp;&esp;等那女人跑远了,我慢慢穿过草丛,爬上朽烂的廊庑,走进那间屋子。
&esp;&esp;地上那摊东西看着是个人形,但太瘦了,即使是皮包骨头的流民也不该那么瘦。我走近了些,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堆人骨头。
&esp;&esp;我看了一会儿,离开了宅子。
&esp;&esp;过了两天,我听说了宅子闹鬼的事,那流民女人报了官,说宅子吃了她男人,官差找到了那堆骨头,说那女人扯谎,将她打了一顿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