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看过去,托盘、布、手卷、函套,样样都旧。
放别处,旧东西遭人笑话,但在这儿,贵旧不贵新。
“今儿倒是有空了。”裴泰南调侃一句,可见此前已三催四请了孟宗台多次。
孟宗台笑笑:“怎么好一直占着您的库房。”
“我是不介意。”裴泰南精神矍铄地笑了两声:“一直放我这儿我也没意见。”
彼此都知道是玩笑,一是裴泰南这一生经手过的国宝无数,不贪这一卷,二是这残卷估价上千万,裴泰南哪敢留。
孟宗台从匣子里取出手卷,搁在长案上,缓缓展开。
是一卷董其昌的行书,有几处开裂,画心上一处霉点吃进纸里,得洗、得揭。这活儿全国能下手的不超过五个,裴泰南是其中一个。
孟宗台翻看,两人边喝茶边聊。老保姆崔妈忽地进来,附耳低声说:“周望舒推荐的那小姑娘到了。”
裴泰南一拍腿:“瞧这记性。”
孟宗台见状起身:“我去那边看看您新到的那几方砚。”
他绕过老榆木做的博古架隔扇,进了书房的另半开间。
这边崔妈领着一个姑娘就进来了,素色旗袍,帆布半拖,细白的脸被太阳晒出了些潮红。
看到官帽椅上的老人,沈冲扉的心不激荡是假的。
她没猜错,在考古文博界,唯有一个泰斗姓裴——裴泰南,五十年代故宫古书画修复组的核心成员之一。上半年有场讲座,她远远见过他一眼。
“裴老师。”
沈冲扉将音调起高。她的声线不脆,有种绵绵的糯米味儿,倒像南方来的。细听之下,口音也不地道。
裴泰南对她这音量很满意,听着不吃力。点点头:“坐。”
沈冲扉将双手在旗袍后一捋,在官帽椅上坐下,只坐了一半,腰挺腿并,大家闺秀的苗情。
茶碗轻响一声,裴泰南说话:“周望舒跟我提过你两次,说你是沈家的姑娘。哪一房的?”
听到“沈”姓,孟宗台略略抬眼。这么巧,今天是跟姓沈的缠上了?
他的目光透过木格和陈列的古董,看向那侧——
一老一少对坐,光从南窗漏进来,落在女孩侧脸,亮白成一片,轮廓隐约。
他微怔,压出暗影的双眸中透出了一瞬间的警惕和严厉,为这张脸上若有似无的相像。
那半厢沈冲扉不敢怠慢,很恭敬地说:“二房的,祖母苏氏。”
“我记得,五几年在故宫,她来给我们送过点心。”
“是,她那时候在前头中学教书。”
“她现在还好?”
“九十五了。”沈冲扉笑道:“还好,多数人事都还记得。不过我来之前,不知道这么巧,都没跟奶奶提起呢。”
崔妈在一旁伺候茶点,多嘴道:“你老师没跟你说呀?”
裴泰南摆摆手,取了一方东西过来:“怎么样,您给掌掌眼?”
沈冲扉被“您”字憋了个满脸绯红,接过砚台端详数眼,大胆开了口:“底子发青,鸲鹆眼是活的。像老坑,但要试一试才知道。”
“哟呵。”裴泰南出声。
孟宗台也是笑笑,指腹蹭着自己手里这方新砚。小丫头片子,讲话倒很老道。
“怪不得连周望舒都称赞你是童子功。”裴泰南赞叹了一句。
做这一行的,尤其是他们这一代,哪个不是童子功?但在新生代里越来越难得了。能从小定在桌前写字画画的就少,练出了名堂又考进这一行的更少。
裴泰南接着问:“你写字,从谁起的?”
沈冲扉斟酌着。周教授荐她过来,她不好太藏拙,给她丢脸;但也不能过分自信,显得轻狂。
沈冲扉最终简略地答:“四岁练《多宝塔》,中间陆续练过些别的,十三岁开始练王宠。画的话,七岁起临《芥子园》三卷,十一岁起临陈洪绶的人物白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