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砚台到底是失去了吸引力,被孟宗台不知不觉放下了。
王宠、陈老莲,都不是小年轻能看进去的。听声音,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,敢说这话,除非是真的临到极致,否则都算托大。
这声轻轻砚台落桌的声音,亦是让沈冲扉的神经也动了一动。
原来隔壁有人。
莫名地,她加剧了心中那种被考核的紧张感。
裴泰南问得刁钻起来:“你练王宠,陈老莲,倒是难得。说起来,你不喜欢谁?”
沈冲扉卡壳了。
这话题危险,说不好就得罪人。裴泰南是泰斗,功绩盖过了个人偏好,小辈很难揣摩准。万一就说了个他喜欢的?
“你放心说大胆说。”裴泰南给她定心丸。
孟宗台也在等她的回答,一种隔帘听戏的戏谑心态,一手抄进西装裤兜里,俯下身去抄盖碗茶。今天这趟不算白来。
沈冲扉说:“唐伯虎。”
耍小聪明。
孟宗台勾唇一哂。
裴泰南自然也没上当,略带一丝狡黠追问:“还有呢?这不出格,你甭藏。”
沈冲扉没留意案上那一卷残卷,停顿稍长一些后说:“董其昌。”
这话一出,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可都安静了,就连最不懂行的崔妈也是清了清嗓子。
孟宗台半倾的身体顿了一顿,修长五指间轻松拢着盖碗,却一时没喝,脸上神情变得意味不明,难以形容。
他那卷董其昌就在那姑娘手边摆着。
他收藏的董其昌,也不止这一卷。
董其昌是清初以来文人画的“圣人”偶像。敢在行家面前说不喜欢他,是冒了大风险,轻则显得不专业——这是能力问题,能补;重则显得轻佻显摆——这是态度问题,招人厌。
哪怕他不现身,气场也足够让屋里气氛变了。变得危险而凝滞,风声鹤唳。崔妈汗毛都竖起来,想出屋去了都。
裴泰南这个老顽童偏偏还拱火:“董其昌。董其昌行啊。那你说说,为什么不喜欢董其昌?”
一句话三个董其昌,就怕隔墙人没听清。
孟宗台挑了挑眉。这老东西。
一声瓷器的轻擦声挑动人的神经,让沈冲扉耳根子发痒。她克制不住地想回头,却不敢,腰身挺得越发直。
她能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,深深沉沉,说不好是猎食者的眼神,还是导师的眼神。又或者兼而有之。
孟宗台将碗盖抹开一线,碗口对上薄唇,浅浅饮了一口这明前龙井。
等她的回答。
话聊到这儿,也是难回头了,沈冲扉壮了壮胆豁了出去:“我觉得他的字也飘,画也看不下去。而且他自己讲‘南北宗’,把画分了高下。”
裴泰南没说话,悠悠找茶喝。
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安静中,自隔扇后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沈冲扉耳神经一跳,终于受了惊似的望去。
一道身影从清凉的、浸透了旧物气味的阴影里走出来,先是肩,再是脸,由虚到实,最终显出一道优越的、冷峻的身形。
在她面前缓缓站定。
沈冲扉仰头看着来人,心鼓渐强,视线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走——
一只戴着串沉香珠的手递了出来,抄起了案上的什么。
一错眼,东西就落到了沈冲扉的怀里,很沉——
“沈小姐快人快语,这卷董其昌,送你了。”
裴泰南快九十岁的高龄也没忍住,噗的一声把茶都喷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