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思·克莱因手心按在军雌的后脑勺,动作轻柔地拨拉着,指尖传来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炎奥·多罗罗的发质和他本虫一模一样,都是又硬又犟。
好在后脑勺很圆,摸起来弧度不错。
再摸一下。
炎奥·多罗罗身子僵了一瞬,身体本能发出抗拒的警告,这就像老虎屁股不能摸的道理,会引起自尊心强悍的生物的本能攻击。
雌虫的情况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可看着雌虫只是身子稍僵,很快又乖顺地低头的姿态,佩思·克莱因还是觉得很神奇:“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别的虫摸你的脑袋,谁要有胆子动你的脑袋,半条命都没了。”
当然,自己除外。
小时候的炎奥·多罗罗被故意以羞辱为目的摸脑袋的时候,总是会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威吓表情,像炸毛的蠢狮子,可碍于佩思·克莱因的身份,又不能真的要了雄虫的半条命。
炎奥·多罗罗闭目艰难道:“如果我早知道你当初会决然离开,想摸多少次,我都给你。”
只有炎奥·多罗罗自己知道现在的心情。
心脏被寸寸冻结,然后像破碎的镜面,哗啦一声,所有美好的过去和未来的欢想都破成碎片。
如果他当年听话一点、识趣一点、讨虫喜欢一点就好了。
佩思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?
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一只亚雌了?
佩思·克莱因动作停顿,低声道:“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。”
最后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大概是这不平等的世界里唯一残忍的公平。”
此刻,一股名为愉悦的病毒在两只虫的大脑里释放。
这种颠倒日月、脱离现实的愉悦激素,稍稍让他们忘却了过去的数十年——
也许是十年的分离、十年的相思
还有十年日夜浇灌的仇恨。
就在佩思·克莱因刻意让杂乱的大脑沉溺在短暂的愉悦中,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之际,一道凌厉的刺痛在心口炸开。
像是心脏被生生捏碎了。
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棺材深处的亡灵,开始撕扯他的意识。
那是在雄虫花园里学习的日子,佩思·克莱因还是一只未成年的雄子。
花园里的学习课程种类很多,大至《宇宙诞生简史》《虫族三个纪元的文明发展》《虫族繁衍文明》《生物理论》《宏观宇宙》《微观宇宙》《绘画艺术》《古虫语》《虫神神话学说》
大部分课程佩思·克莱因都还挺喜欢的,而且花园里课程并不繁重,一般上午正课,中午午休,下午则是选修课。
雄子们都会选《虫族历史》《绘画色觉》《基础音乐鉴赏》之类不用动脑子且课业不繁重的选修课。
佩思·克莱因从小就表露出了对音乐的兴趣,因为他发现,他和大部分雌虫、雄虫实在是难以互相沟通和理解。
雌虫总把自己当弱智,同年龄的雄子则真的是弱智。
佩思·克莱因觉得和那些傻白但一点也不甜的雄子在一起,简直是玷污了他的精神世界。
记忆中总是有一只温柔包容的雌虫老师,对方会耐心陪伴自己,会认真倾听自己诉说的抱怨,会理解他对世界的不同看法。
最重要的是,这只雌虫还懂音乐。
佩思·克莱因真的很高兴,也很庆幸这个世界上终于有虫看到了自己的灵魂。
艾舍尔老师看自己,不是看雄虫佩思·克莱因,而是看懂了一只有些焦躁不安、格格不入的灵魂而已。
一个向往未知、自由、梦幻、音乐的灵魂。
艾舍尔老师浑身充满了一种柔和温暖的气息,没有军雌与生俱来的冷硬和攻击性,更没有雌虫压抑欲望的垂涎。
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慈爱。
艾舍尔老师让佩思·克莱因第一次认识到所谓雌父的存在。
原来怀孕了啊
怪不得。
怪不得艾舍尔老师总是用这种温暖包容的目光看待自己,更是无数次违反雄虫花园的规则,主动与情绪低落的他交谈,教他学习虫族古老的祭祀音乐,学习各种古老的乐器。
“叮——”,
音符如一颗颗石子投落在清澈的湖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,像是心湖的回响。
那是佩思第一次,认识到了纯粹干净的世界,那里没有家族的利益,没有雄虫愚蠢恶毒的言语,没有雌虫垂涎炙热的目光。
只有清风、明月、雾霭、流云、残霞、细雨、星空、蝴蝶。
佩思开始期待他们两只虫的独属时光,音乐的世界,纯粹的灵魂。
而这一切在本就备受全方面监控的雄虫花园里,本来就不可能是个秘密。
几乎没持续几天,花园里流传着风言风语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