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开始是他为了乡童读书识字,操劳得两鬓斑白的父亲。
他们折断他的手,让他再也拿不起书。
苏父痛得涕泗横流,却仍然厉声道:“苏见微!你不许屈服!”
再后来是无辜的好友,大多出身寒门。他们因诗词逢缘,身穷志不穷,也曾在陋室中阔谈天下。
倘若好友也因他受牵连,再走不了仕途……
最后是一些跨越重重高山来读书的小童……
苏见微肝肠寸断。他求他们停手,在认罪书上画了押:“我认罪。”
那一年,苏见微因“枪替”的罪名,被罚枷号示众三月,此生不得再考。
是个冬天,他带着木枷,枯坐在城中的“贵族学堂”外,眼神渐渐空洞麻木。
在后墙,他听见诸多纨绔在院内嬉戏打闹,唯独不闻读书声。
三月后,他回村,得知父亲因为重刑,加上心如死灰,已经病入膏肓。
村里的学堂散了,再也没有孩子来这儿读书。
街坊邻里传播着“读书无用”,苏小先生读再多的书还不是为他人做了抢手?可耻也可悲。
半年后,苏见微在夏夜送走了父亲。从此孤苦无依。
守孝三年后,他对这座小城没有半分留恋,毅然北上。
来到渝北城,恰巧听说这儿新开了义学堂,广纳天下良师,为莘莘学子上课讲经。
苏见微沉寂已久的心田骤然被点亮,再度浮现火光。
也许在这里,天子脚下——会有什么不一样。
他愿以身为炬火,希望能够唤醒更多沉寂的灵魂,去走那条他不曾走下去的路。
……
茶楼已到。
近午时。楼下有戏班子唱戏,好不热闹。
燕翎将季望泫轻盈放到主位,将手上链条复原,并起手,跪在他身前。
“百川,”桌上的茶是热的,泡得正正好,季望泫自斟自饮,忽而轻声道,“我常常会想,此间重重惨案,数不尽的冤屈、道不完的苦难,太子昭明──”
“我,难辞其咎。”
怎么会呢?燕翎心一沉,渐渐泛起了酸涩。
他的共情能力,可以说没有。一路听下来,基本没有任何情感波动。
他自小就在险恶人心间摸爬滚打,对此见怪不怪。
然而主子就是这样好。分明与他无关,却要自责自己来得迟、做得不好。
天下没有那么多公道可讲。多少人至死求不到一丝“正义”,主子体察民情,心存悲悯,已经救了很多人。
该死的,一直是作恶者!
“人各有命。只有活下来的人,才有还手之力。即便无人来渡,也应自渡。”
燕翎活得很清醒。倘若他的生命里没有遇见季望泫,他也会拼命活下去,哪怕是死,能多拉一个垫背是一个,他要那些欺压他的人死在前头。
这类阴暗的想法放在此时的他身上已经不合时宜。他是受过明月教化的人,要知礼守法,光照世人。
除此之外,燕翎私心并不想让季望泫沉浸在他人的苦难中。
“太子昭明”死过一次。现在的季望泫,不该再背上家国的重担。
一盏茶的时间过得很快。燕翎认错完毕,站起身:“属下去叫小二传菜?”
季望泫闭目沉思,“嗯”了一声。
国之积疲积弊,岂是朝夕能改?
路漫漫其修远兮……
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,季望泫头脑放松,也被勾出几分饥肠。
燕翎立于桌前,没有要与他同吃的意思。
方才上下楼的功夫,燕翎已经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来。季望泫鲜少向人敞开心扉,更别说是这种自怨自艾的话。
而他,没有好好地接住这份情绪,甚至几乎冷漠地评判这类“弱势群体”。
“……主子,”燕翎再度跪下,“对不起。”
季望泫半数的精神力都不在这,忽然听了句道歉,回神:“为何道歉?”
“属下眼中黑白分明,生死为界,”燕翎仰望他,忽而觉得这样卑劣的自己,本不配与他在同一高度,“不能疏解主子的心情。”
不能疏解他的烦闷,这也需要道歉么?季望泫轻叹一声,将思绪短暂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