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对着屋内,直挺挺跪下。
“还有你,”鹭沅揪住藏在廊道柱子后的雀音,“你去跟小九并排跪着,主子吩咐的。”
当时差点把周遭的楼都劈了的雀音扯了扯嘴角,老实走了过去。
他身上的衣摆都被烧毁了,更为狼狈。
剑,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保护主子的兵器。沾上鲜血、人命又如何?
倘若身边人都无法保护,说什么大义、天下?
燕翎神色坚毅,在寒风中佁然不动。
这场“重伤”在季望泫的计划中。他早预料到有人生怕他拿到什么证据,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。
今夜这场刺杀来得紧急,季望泫来不及提前部署,只吩咐了鸢六藏在暗中见机行事。
那藏在箭雨中的黑箭,正是出于鸢六之手。她将力道拿捏得非常精准,箭尖触到季望泫胸前藏有的血包时已经卸了九成力道。
为了装得逼真,他受了这一分的伤。
后边吐的血也是伪装,人多眼杂,他须得伤得“真”,才可掩人耳目。
只是不曾想,他明明事前提点和叮嘱过,这俩人不知天高地厚,倒是“快意恩仇”,完全不考虑后果就是了。
这些年的道理,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?
季望泫在屋里卧床看书,故意晾了他们一个时辰。
“想清楚了吗?”
主子的声音隔着层门板传来,不甚明晰,其中威仪却不容置疑。
雀音先说话了,许是跪在门外看不清季望泫的表情,所以尤为大胆:“属下错了!可是您也不完全对,您有‘前案’,漠北雪原那次吓死我了,我、我……”
“啪!”的一声门开了,季望泫手上的书下一秒就拍到了他的胸口,季望泫沉声道:“面前回话。”
“……”雀音不敢吭声了。
季望泫加重语气:“进来。”
雀音连滚带爬,看了他的脸色立即怂了:“对不起主子,我错了……”
门敞着,风声烈烈,燕翎正要为他们关上门。
“你也进来。”季望泫看也不看他,又叫来值夜的鹭沅,“十一,取‘悬月’。”
“……”雀音已经许久没有同这位老朋友打过交道了,这下更怂了,“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上回是不对,可这是你此次莽撞行事的理由?”季望泫侧身坐起来,悬月掂在手里,“你可知大泱律法,当众杀人以死刑论处。”
“手,伸出来。”
雀音将寒霜剑颠到手肘处,双手并拢递给他。
“啪!”季望泫却只打他左手手心,严厉道:“在那种情况下,你是认为我会撇下残局独自去死,还是认为我会容忍你们违规破坏,嗯?”
悬月之力,似有千斤重。几下砸下来,手心就已肿胀发麻。雀音一动不动,委屈巴巴地撅起嘴:“属下害怕您真的……”
“所以你也不信我了,是吗?”季望泫虽居高临下,却不会让人觉得他高人一等,“我的决策,你也要怀疑?”
雀音摇头,觉得痛了,眼中似有泪光:“我当然信您!属下只是没有办法冷静地接受您有可能受到致命的伤害。”
“我怎么教你的?人立于天地,就必须守规矩。我死了你便要杀光人,再来殉么?若真如此,倒不必来阴曹寻我。我权当多年倾注的心血作废,不认得你们这般人。”
“逞一时之快有何意义?真要为我复仇,也要以活下去为前提。”
雀音哪里听得了重话?当即不敢再说什么了:“呜呜呜我知道了主子,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季望泫将藤条往后收了几寸:“回房面壁思过一个时辰,写了保证书,明日给我交来。”
“呜呜……是。雀音遵命。”
赶走一个,季望泫一抬头,另一个不知“天高地厚”的人儿直愣愣地看着自己,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受伤。
“过来!”
燕翎膝行而去,跟雀音如出一辙,献上双手。
“啪!”迎面而来的先是一个耳光。
“我早与你说过,我会做局,不必惊慌,”面对他时,季望泫不单单是“主子”,是“上属”,更多的是来自“爱人”的恨铁不成钢,“关乎我的事,你当真就半分理智也无?教也教不会?”
燕翎无话可说,正回脸:“对不起。”
“倘若你我身份对换,我在场不杀人、不疯狂,便是不爱你了是吗?”
“不是!您怎可与属下作比?属下顽劣、自私,心中只容得下一个您。”
“我不允许。”季望泫单手攥住他的下颚,逼迫他抬头,“你若是真的爱我,就会知道云水卫、藏雪宫对我来说是什么。我死了,你要殉,我的藏雪宫谁来守护?”
“晏百川,我不允许你自私。”
“我要你成为一个健全的人,有七情六欲,存爱恨,不是我的附属,更不是任何人的兵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