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翎的眼眶湿润了。他向来隐忍寡言,像雀音那样哇哇哭是做不到的。只会用盛满水光的破碎眼波将季望泫浸透。
“我未必会死,我已应过你,会尽我所能活下去,”而季望泫总是理智的,激烈也好,苦痛也罢,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惊起他的波澜,“这一切不过是假设。”
118一事相求
◎这一生,我总是要亏欠你的。◎
“人于天地不过是过客,相遇已是缘分,鲜少有人能够长相厮守、一如往昔,”季望泫放下悬月,虚虚握住他的手,“我,或是你,即便先走一步,余下的人,也该带着逝者的思念,继续向前。”
冠冕堂皇之言说尽,季望泫倾身,几乎是与他鼻尖相对,眼中似乎有将要被霜雪裹挟而去的孤寂:“你可以死,但独独不可为我而死,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,百川。”
燕翎如惊弓之鸟一般颤抖起来,他仰望着季望泫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“可以应我吗?”最后一句不是命令,也不是训斥,轻如柳絮沾襟,又绵如月晕染水。
风声停了,雪声远去了,燕翎抬头望明月,而明月正在他怀中。
羞愧、自责宛如游丝,席卷而来,又被月辉驱散。
你永远也不会从这双眼睛中看到失望。
因为季望泫就是这样通透一个人,是皎皎明月光,皑皑天山雪。
燕翎的所有防线在此刻崩塌,他止住了身形的颤动,却止不住尾音的颤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季望泫终于支撑不住似的,倒在他的身上。
“属下……亦有一事相求,”燕翎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,跪正了接住他,“如若真有那么一天,属下希望您……可以在属下身上烙上永恒的印记。”
“烙在属下身上,时刻管教属下,让属下不敢妄为、不敢赴死。”
他说着对自己最残酷的话,却以跪姿轻盈将季望泫抱起来,将他安放到床榻上。
季望泫的手覆在他前胸的衣料上,摩挲前襟上绣着的暗纹:“送你的那枚簪子,不够么?”
“不够。”燕翎敞开衣领,露出光裸的上身。他冒犯地握住了季望泫的手,一路指到自己心口,“烙在这,好不好?”
“痛呢。”季望泫顺着他,指尖滑过那一小片皮肤。
“属下不怕,”燕翎又说,“可以吗?”
他是深邃的高山啊。满是沟壑,却也愿意为了他静守。
总视自己为沟渠,殊不知,这方渠,给了季望泫多大的喘息余地。
季望泫揽过他的肩头,“嗯”了一句算是应声,接着说:“这一生,我总是要亏欠你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燕翎好似放下了什么,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,露出一个笑,“那属下要讨主子几个字,亲手做印章。”
“好,”季望泫再应,“起身,就寝罢。”
燕翎又摇了摇头:“主子待属下过于仁慈了,属下惹主子生气,理应被重罚。”
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原是季望泫撩开被子,自顾自躺了下去。
他平躺,伸出一小截手臂,是邀请,更是引诱:“燕小九,我冷。”
“坐了许久,还是冷的。”
燕翎蓦地动了起来:“属下清洗一番,马上回来。”
这招好使,一放线鱼儿就上钩。季望泫心情好了起来,低低笑了几声,将手收回去。
一炷香的功夫,燕翎裹着中衣回来,望见季望泫闭着眼,把烛火吹灭,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。
嗯……清新的皂角香。
困意袭来,季望泫将手往他身上随意一搭:“我惩戒人,目的是教人道理,何曾受过心情的影响。”
“我不再罚你,自是我的目的已达成。你还要越过我罚你自个儿不成?”
“是。”燕翎虚心受教,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……
隔日白日里,季望泫以“重伤在身、半死不活”的状态接见了一批来慰问的人,又当众吐出好几口血,喊三更和半盏闭门谢客。
然而当夜,他就提了云杉、雀音、燕翎作随,趁着夜色,暗中离开了渝北城。
为避人耳目,他们轻装简行,连马车都没驾,出城后在偏僻客栈借宿一晚,再买了几匹马,在清晨的朦胧寒雾中驰骋而去。
近来主子的身子好像好了那么一点,也正因如此,才会选择这个时间点出行吧。
燕翎看着季望泫策马奔腾,衣袂飘飞,好似看见了多年前畅快恣意的太子侍读季玄。
在风华正茂的年纪,朗朗如怀光。
季望泫此行,目的地是渝北城往南的穆兰城,那是沈怀安的故乡。
沈怀安出生寒门,做了杨太师的学生才有了些闲钱,家中只剩一位瞎了的老母,雇了一位大娘伺候着。
年少时,他们其余三人都是热心照应着。只是沈怀安傲如修竹,宁可穷苦半生,也不愿受嗟来之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