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逢过年,离得又不算远,季望泫理应去探望伯母。
也不知这八年,他们家又是如何度过的。
季望泫心情凝重,一路疾行,除非过夜,不曾歇脚。
燕翎总慢他半步,只能在后面心疼地望着他。主子的肩头,总是担着山一般沉重。
斯人已去,没有任何人能够疏解。
所以他只能尽量地让季望泫吃的好。打水要打满,还要用内力烘得温热,野食要烤得好,让他有食欲多吃一些。
这夜他们宿在一处山洞,天边星子明亮,月色清浅。
篝火烧得旺盛,倒是不冷。季望泫裹着大衣,火光映照在他面容上,照出淡淡的悲哀。
雀音在洞口守夜。燕翎新拾了柴火回来,在门口洗净手,缓步走到季望泫跟前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他面前跪了,双手握住他冰凉的右手,似乎想要通过肢体接触向他传递力量。
季望泫的瞳孔渐渐聚焦,落在眼前人身上。
“主子在想什么?”
他的手是热的,甚至可以感受到腕上跳动的脉搏。
火堆滋啦滋啦的响着,时不时冒出一两点火星子。
“在想……”季望泫垂眼,敛去一片幽深,唇边噙起标准的淡笑,“居之在这世上短短十数载,没有度过一天畅快日子。”
“他总是省吃节用的,两身蓝灰的衣袍洗得发了白,赠他些什么,也总是不要的。”
提及故人,心里好似空了一块,不是刀割的钝痛,而是一种浅淡却绵长的怅然。
“他的理想是为天下寒门走出一条康庄道,让源源不断的后人奔赴此道,”季望泫的笑意发了苦,“寒门名门有何区别?论言行谈吐、道义礼数,他并不比任何权贵差。”
燕翎无甚可说。天底下有这么多顶顶好的人为真理、为情义献身于季望泫眼前。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先人的脚步,也从未想过要与之匹敌。
季望泫放在他手掌心的手一蜷,忽然抖了抖。
火光只照到他脸上,照不到他心中。燕翎没来由地也颤抖起来,他大着胆子向前移动一步,跪着搂住他。
他倒情愿季望泫做些什么来宣泄,而不是苦苦压抑着自己,连泪光都不敢浮现。
“他总是最用功的那个。学堂下课,我与昭明尚且斗斗画、下下棋,只有居之始终一心只读圣贤书。”
季望泫的声音越发轻了,生怕这一厢情愿的缅怀会惊扰到什么人:“后来我插科打诨,拖着他与我们一同出去放风,我教他骑马,他教我裁剪风筝、教我如何在野外砍柴生火。”
“再多的锦衣玉食,也不及我们自己烤的野兔好吃。”
“他像个哥哥,总是照顾我们。知道我跟春迟挑嘴,每回都把最鲜嫩的兔腿给我们吃。”
令人难以呼吸的酸涩充满整个胸腔,季望泫沉沉吸了口气,独自消解翻涌的情绪。
而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。
燕翎轻轻搂上他的背,说起了自己的经历:“主子……属下一开始,也不会打野兔。”
“野外生存训练时,常常因为抢不到一块肉,独自啃野菜,”他的声调依然是平的,没有起伏,不带情绪,“我一边啃,一边悄悄地学。”
“学他们怎么做箭,怎么吸引野兽,起初经常失败,一无所获,被人取笑。”
怀里人的呼吸浅了,不再似一根满弓的弦。燕翎这时带了点儿微末的得意,低声说:“后来,属下学会了,当着他们的面独享一整只烤兔子。”
“有人要抢,我便爬上树杈,用吃完的骨头砸他们的脑袋。”
说完,燕翎又意识到自己描述的行为过于粗鲁和无礼,入不了主子的耳。立即忐忑起来。
季望泫的气息更近了──他贴了过来,倚靠在燕翎肩头:“我们燕小九很厉害。”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燕翎不太想提及过往的血腥与黑暗,但又更无法欺骗主子。
他想了想,尽量简短道:“后来,遇见了野狼,老师不允许我们在树上躲避,将我们震下来与狼厮杀。死了几个人。”
“……”季望泫反将他抱紧。
世间苦难何其多,只不过有些是他亲眼见证的,有些被掩藏在岁月里,当事人不讲,便没有任何人知道。
无法比较的苦难缠绕在每个人身上。
而如今唯一可做的,就是继承逝者的风骨与遗志,珍惜眼前人的鲜活,砥砺前行。
“属下不知他人如何作想,”燕翎的语气中从来不见难过,“如若是属下,我会觉得为您而死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。”
毕竟这人间,值得他留恋的,仅有季望泫而已。
他甘愿为他死、亦甘愿为他活。主人希望他如何,他便如何。
119生者之义
◎敬的是浩瀚星空,是无垠天地,是赤子之心。◎
乡下村舍,却也被拾掇得整整齐齐。院里院外的门前都挂上了对联。红灯笼的穗尾在空中飘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