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兰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。
远远望去,有一黑衣年轻人站在院里,正撸起袖子修补前夜被风吹破的窗户纸。
这是季望泫第二次来此地,境况好似有些不同。
年少时来过一次,那时这处院子同样干净整洁,却弥漫着孤独冷清之感。
如今新修了樊篱、重建了院子,院前几块地是自家种的蔬菜,几只散鸡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。
满是人气。
“安仔……”
一道女声自院内传出。
“诶,娘,”青年糊上窗户纸,把工具收拾好,回应说,“您醒啦,儿这便来。”
季望泫静立于三丈外,燕翎站在他身侧,手中提满了镇里买的礼品。
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,让季望泫眼中浮现几分难以置信,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什么,那缕微光沉寂不见。
院中的青年转过身,与他对视上——
就连面容都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。倘若所见为真,那该多好啊。
然而眼前这人,显然不认识他。
“沈怀安”做了个告罪的礼,先一步走进屋里,伺候母亲起身。
季望泫沉沉垂下眼,再睁眼,已经带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
他抬步行至院门口,又背过身去静默等着。
一炷香的时间过去,“沈怀安”安置了母亲,快步走出来,提着桶鸡食,以喂鸡为由来到院里。
“敢问阁下是?”
“居之故友,”季望泫向他温和一笑,行过拱手礼,“特来看望伯母。”
冯安一愣。
他本是南边偏僻小城一家养奴仆。母亲是富商家的一位婢女,一夜云雨怀了孕,为主家所不容。
母亲讨厌他。
十五岁那年,贵人找到他,许她母亲一生的荣华富贵,要他苦学一年诗书礼仪,北上来这穆兰城,化名为“沈怀安”,拌作这位沈姓瞎女的儿子,侍奉她终生。
沈母待他……是顶顶好的。
她不问“沈怀安”为何放着京城的仕途不走、归隐乡田,只愿她的儿健康安稳地活着。
她虽双目失明,却知书达理,吃住都紧着他,如同一池广袤的湖水,接纳了缺乏母爱的冯安。
他幸福地留在了这里。
可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位沈怀安有故友啊!
那位贵人只说这人前尘尽去,与尘世再无羁绊。八年来也从未有人打搅过他的生活,眼下这位……?
既是故友,又怎会不知真正的沈怀安已不在人世?
沈怀安的出身让他注定在京城交不到朋友。没有人会巴结一位穷得连新衣都穿不上的寒门子弟,只是因为谢、尹两人对他青眼有加,才虚与委蛇。
而他又是个刚正的性子,最瞧不惯虚伪,平日里更是懒得与人打交道。
除了梅兰竹菊四君子,他确实,没有故友。
而这四位,死的死,浊的浊,自然不可能有人再来。
“放心,只是来看望伯母,”季望泫重申,化解他的疑虑,“坐会便走了。”
“公子可唤我阿玄。”
冯安被刻意教导过那人的行事方式,见这人雍容华贵,气质温和,家中也没什么可图谋,于是回以一礼:“好,阿玄公子稍等,我先去跟阿娘说一声。”
季望泫点头:“多谢。”
肉眼可见,见过这位公子,主子身上的沉郁好似减轻了不少。
很快,沈母亲自拄着拐出来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安仔,还不快将人请进来。”
沈母前半生含辛茹苦将沈怀安拉扯长大,经年操劳,此时已是满头白发。
她爱笑,眼角上是岁月留下的褶皱。
季望泫领着燕翎与雀音,行至中庭,向她行晚辈礼:“晚辈拜见伯母。愿伯母新春嘉平,长乐未央。”
“何必多礼?外头冷,小玄快快进来坐。”
此名讳一出,季望泫的动作骤然一顿──十二三岁的时候来,沈伯母便是如此唤他的。难不成,她还记得?
“多年不见,不知伯母可还安泰?”季望泫上前几步,主动去扶她,“晚辈此次来,备了些年货,米、油、炭火都有,让居之好好收着。”
“有我儿陪着,心情愉悦,身子骨自然好,”沈母和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怎的如此消瘦?可怜见的,待会让安崽抓只鸡下厨,好生招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