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翎会想起来自己当年的境遇吗?”季望泫提起此事。
“弱如蝼蚁。”燕翎毫不客气地评判自己,“活不下去也是应得的。”
他对自己总是如此苛刻。季望泫却是有些遗憾的。他不禁想,倘若晏家遇难的时候能遇上好人,晏凛也能够在爱意的滋养下茁壮成长。
“天下不平,灾祸四起,是谢氏做得不够好,我亦难辞其咎,”季望泫平和的声音里暗藏着韧如春柳的笃定,“然而终有一日,匪盗不再起,弱者不被欺,孤苦者不再流离,四海之内皆升平。”
好。燕翎在心中默念,如果这是您的夙愿,我将为此倾尽全力。
……
回到渝北城的住宅是下午的光景。
在床榻上装了数天“季望泫”的莺宁终于可以下来活动活动。她扶着因为躺太久而酥软的腰,苦哈哈走出去。
鹭沅已经从苏见微那儿回来,正赶上给季望泫诊脉,顺便给他报告情况:“苏公子可以视物了,嗓子能发出简短的声。”
“好,明日我与你同去,”季望泫忙着处理堆积的公务,手腕很快收回来,“我无甚不适,你去给小九拿点药。”
主子的身体居然没有变得更差。鹭沅惊喜地望了旁边的燕翎一眼,随口道:“什么药?小九跟我去屋里拿吧。”
两人行过礼出去,走过阳光倾照的廊道。
“小九你可真厉害,”鹭沅眼睛亮亮的,对他刮目相看,“劝主子喝药不容易吧?”
相当容易。燕翎瞥了他一眼,不明白他所言为何。
把药端给主子,主子都是喝的,毫不拖泥带水,这有何难?
鹭沅自言自语惯了,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复,继续叨叨:“啥药?你受伤了吗?”
“有没有可以使伤口定型、长期保留的药?”宫中黥刑配有膏药,可让印上去的字永生不掉,燕翎不知如何描述,如此泛泛问道。
“……?”进了屋,鹭沅半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边,“什么意思?”
燕翎说索性解开衣带,大大方方地敞露胸膛,让他看到心口上面印着的字。
鹭沅惊得退后一步。转念一想,这绝不是季望泫会做的事,定是眼前这人自愿求来的。
他沉默了半晌,才说:“可以配。你需要的话,我晚上给你。”
“多谢十一,”燕翎重新系好衣带,向他略一抱拳,“主子如何?”
“尚可。”
不变差就是好,燕翎轻快点了点头,转身便要出去了。
“燕翎,”鹭沅忽而叫住他,“我想,如果……如果真有主子离开我们的那一天,我不会随他而去。”
这个话题永远像天堑,横在他们眼前。他们不想提,却也忽视不了。
他的声音发起了涩,尾音带着颤抖,却坚持往下说:“我会悬壶济世、救死扶伤,尽我所能活成主子希望我成为的模样。”
“我要传承神医之术,守好云十一的位置,等待河清海晏的那一天,替主子。”
燕翎顿住了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觉得胸口上的烙印隐隐发着烫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庭院里亮堂堂的。
环着假山走了半圈,遥望到窗台里季望泫伏案办公的身影,燕翎无声勾了勾嘴角,轻声越过去、回到自己屋子里。
他将自己收整完毕,闲来无事,又走到后院练箭。
鸢六的箭法着实太让他惊艳。从那处囚笼走出来,方知人外有人、天外有天,他该更加勤勉才是。
怎么精准控制箭在达到目的距离的一瞬间卸力的呢?
燕翎看着牢牢插进靶心里的箭,又想起季望泫当日心口中箭的场景来。
手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力道,下一支箭射出去时,直直穿透了上一支,“入墙三分”。
他深呼吸几下,挪到另一个靶子,有意放松力气……这下箭支在半空中便落了下去。
当真是门学问。燕翎百思不得其解,射了满靶的箭,又走过去取下来,重新拉弓。
下回再见了鸢夕,要好好请教才是。
“吃饭啦小九!”
天色渐沉,远处响起雀音高扬的声音。
炊烟袅袅,灯火可亲。
燕翎将后院收拾好,去前院净手,刚要走入饭桌,就对上季望泫的笑眼。
他端坐主位,向他勾了勾手。
这座私宅像一个小家,主子不赴宴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与他们同吃的。
季望泫维持着重伤初愈,将将能下榻的形象。因而桌上的菜是偏清淡的。
云水卫默契地把主子身边的位置留给他。燕翎走过去,仿佛走进一片温暖的屋檐下。
既可躲避风雨,又可解决温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