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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心俱疲,季望泫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好。隔日勉强能走动了,他披衣下榻,让鸩十作陪,时隔多日再次踏入伏龙宫。
衣上是雪松叶的芬香,浅浅的,似轻飘飘的雪。
小九为他熏的。小九最知道他的喜好了。
知他喜水色,知他喜淡香,最喜雪松叶……
殿宇金碧辉煌,一砖一瓦都透着规矩严明。季望泫却想起明祺宫,中央的亭台水榭旁开满了蜀葵。
白色、浅粉,深红次第开,花型饱满、花瓣轻盈,随风晃动时,像天空坠落下来的片片云彩。
那是三更和半盏知道他爱花之后,特地栽出来的一片小花园。
如若小九在,他便可不讲道理地折下一枝花别在他的发上。
想象出燕翎害羞的反应,季望泫心情松快了些许,敲响了暗室的门。
早知他要来,屋里人已恭候多时了。
杨寄明坐主桌,左右两侧分别是谢昭明、尹今朝,还有个熟人——柳思序。
三位公子立在那儿,如芝兰玉树般优雅、高洁。
“老师。”季望泫躬身一拜。
“阿玄呀……”杨寄明撇下手上的卷宗,示意他请起,“辛苦你了。”
都走到这一步了,季望泫还能说什么呢?
季望泫实在是太累太累了,多重沧桑巨变,磨掉他所有少年心气,他气不起来,也恨不起来。
他什么也不想要了,只想去到小九身边,把他娶回来,生生世世,再不分离了。
杨老师多年筹谋的大计,谢承安昨日已跟他说了个七七八八。
以梅兰竹菊、尹谢沈蒋四人之性命、之精魂,辟光明伟正之大道。
你说他们是无辜棋子,然王朝改革,旧政新提,必定血流成河。名流、寒士,太子……与那些掩埋在岁月里的尘埃,并无不同。
对此,季望泫没有异议。
他看向柳思序,这才觉得,他与老师有三分神似。
柳思序——其实是杨思序,十年前被送去宜州,更了姓氏,自此变成一步暗棋。
该是他们年轻一代的天下了。
季望泫缓缓移开目光,看向右后方神色寡淡的尹今朝,抬步向他走去。
尹今朝并不畏惧他的目光,坦荡回望。
“春迟,”季望泫笑了起来,跨过九年光阴,好似他还是那个没正形的季玄,而尹今朝还是那个矜高自持的尹大公子,“你有得选的。”
“你要留下,还是跟我走、要自由?”
他的笑过于明媚了,尹今朝自踏入深渊,融进污黑,举头无望,再也没体会过骄阳般的明媚。
受他感染,尹今朝微微勾起了嘴角,拿起贵公子的腔调:“谢谢你,玄。我选择留下。”
“我不甘心,为我——为我们,”他悲凉的眼眸中骤然起了一丝火光,“我要站在这里,去见证。”
“迟,三尺微命不足挂齿,但倘若此昭明不是昭明、不能实现你我之夙愿、将这条大道走到底,我亦以此命,搅得皇权不宁。”
是,任何人都无法保证,此昭明足以替代历经苦楚、离合,本该死于那场大火中的谢昭明。
尹今朝所想,与他不谋而合。所以季望泫上前几步,笃定拉过他的手,冷声警告道:“春迟是我护下的,他若身死,我必血洗皇宫,哪怕让这天下换代。”
“谢鉴秋,你可听清楚了?”
他的手,冰冷,却充满力量。尹今朝已经很久、很久没有被这样呵护过了。他眼眶发热,用了点力回握,终于颤声说了句极轻极轻的:“对不起。”
季望泫心一抽。尹今朝何必同他道歉呢?他们都是被玩弄的棋子!然而春迟比他,心更坚、意更绝,即便如此也要留下来,亲眼去见证。
“白雪城,云水观上藏雪宫。”季望泫再握,“春迟,你性子太烈。我求求你,万事不要再玉石俱焚,有事一定一定来找我。”
柳思序看不下去了,扬声道:“二位,我虽是杨老之子,却也是从乡里一步步走出来的。父不能改我志,此殿下若有任何错处,我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“我听清楚了,”谢昭明接下他们所有的审视,“我接受任何监督。若是入歧途,随君处置。”
杨寄明连“哎”三声,却是没什么话好讲。他愧对四人,本就做好了受指责的准备,不曾想尹季二人,仍尊他为师长,礼数与诚意都尽到。
他也无颜再开口,径自负手走入内室,不再打搅他们同辈人的理论。
季望泫的目光始终落在尹今朝身上,执拗地要得到他的回答。
“好,”尹今朝再怎样坚硬的外壳,也被这样热切地目光敲碎了呀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清微,我不无辜,尹裘通敌,我是为了给尹家谋一条生路才与皇上做交易的。”他重申道,“我从来都有的选。祖父归乡、父亲流放,尹家百年家业却不能倒,这也是我留下的理由。”
尹今朝死志已消,季望泫终于放了心,郑重道:“如此,万望珍重。”
末了,他转向同胞的弟弟:“我有两点要求。”
这个谢昭明生于深宫,长于深宫。没有见过娘亲一面,更无从踏出这方囚笼。他是困鸟,降生起便折了翼,此生都无法自由飞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