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得选。
历尽千重艰辛却受爱滋养者更苦,还是受困于方圆之间从未领略世间广大者更苦?
无从比较。
“其一,我的人,我全部要带走,”季望泫肃声道,“其二,我要用太子的身份赴南境。”
谢昭明看向他的目光是带有怯懦的,甚至不敢当面称之为兄长。他靠近他几步,压低声音:“好,下午便走吧?我安排好了,从西北门出。”
“父皇想扣留宋神医为我治病,在明祺宫外设了人。我与你一齐进去,暂且将我易容成宋神医。”
“哦对,无声的骨灰……我已经着人葬在栖凤山了,父皇不会知道。”
季望泫累了,下意识抬手想要撑在旁边人身上,落了个空才惊觉──那个总站在他半步后的人已经不在了啊。
霎时间悲从心来。
他从暗室走出来,青天白日里的光芒都显得如此晃眼。
鸩止觉察出主子的不适,现身后搀了上去。
小九,等我来接你。季望泫又想。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明天!明天就见上了!不会再虐了![可怜][可怜]
159求您赐死
◎我娶你回家,好不好?◎
又过去多久了?分不清。无穷尽的黑暗时时刻刻都在消磨人的意志。
练完今天的心法,燕翎睁开眼。
当日三枚药丸的选择本就是幌子,燕翎事前服下一剂剧毒,因而有了雀音所见——他七窍流血断气的惨状。
两个时辰后,他人转醒了,浑身的功力却不曾恢复,想来也是毒素的作用。
再后来,他便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。内力亏空,他便似废人一个,体内真气无法流转,内伤严重无法调理,哪怕身体上的伤痕结了痂,他也无法做出大动作。
就连身上缠着的层层锁链都越来越沉重,随时要压垮他的脊梁。
玉邈不敢杀他,却也不能留他,因此设金蝉脱壳之计,倘若泱朝太子不来,便将他如此熬死。
送饭的人不定时来,有时是一天来一次,有时是三五天才来。珀泱两国积怨已久,恨他者不在少数。
这些都没所谓。燕翎有饭就吃,有水就喝,整日睁着双无神的眼,从不开口说话。只有一股顽强的求生意支撑他,让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。
他每日都要跪上一会儿,锁链太沉、他的身体又太虚弱,多跪一会儿都疼得满头大汗。
但是他要跪,他要忏悔。
一悔答应玉邈演这场惨死之戏,蒙骗雀音、进一步蒙骗主子——在燕翎眼中,欺骗主子等同于背叛;二悔自己亲手毁了主子在身上留下的痕迹,此乃大不敬;三悔自己向他人屈膝下跪。暗卫不跪天,不跪地,只跪主、只忠于主,他却自作主张……
牢中过于安静,燕翎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煎熬的颤音。
思念……不,罪奴之身,他连思念都不敢再提,更罔论爱慕之情。只能在心中一遍遍描摹主子的面容,如同潭水中的一滩污泥,谭中映月,却不敢将月拥入怀。
太静了,熬得人将要发疯。
燕翎曾攥紧地上摸来的一块石子,日日打磨,将石子磨出尖锐的弧度,他将尖石举至胸口,试图重新刻下“望泫”二字。
可当真要下笔,旧伤崩裂,鲜血淋漓,他又意识到主子向来不喜他自伤。
主子啊……任何出现在他身上的伤口,无论多细小、多轻微,都要细细照料的。
想到季望泫,燕翎眼眶湿热,最终还是把石子揣入怀,以备不时之需。
也不知道主子怎样了。雀音虽些许莽撞,却一心为主,药,是无论如何都会送到的。
药既集齐,宋神医又是一定能治好主子的。
麻痹多日的思维忽的活跃起来,似乎冥冥之中有根无形细线,引导他向好方向想。
倘若主子醒了,看到另一个谢昭明,会作何感想?
会痛吗,会恨吗?
届时谁来宽慰主子,谁又能给他一个可依靠的胸膛?
不会有人呀!除了他,云水卫不会贸然碰主子。主子也不会再向任何人表露脆弱的一面。
再痛,再难也无法阻止主子前进的脚步。主子会放下的。
那么,他自己呢?主子得知他的死讯——
潮热的环境下,燕翎打了个冷颤,不敢继续往下想了。
他是这个世上最爱主子的人,他怎么舍得,怎么舍得让主子难过?
一想到这,就好像有刀子凿入他的心脏,一下下将血管割开。
他倒情愿季望泫连他都放下,义无反顾往前走,冲破镣铐、奔向自由。
而他自己,就悄无声息地熬死在这里,再不会拖累主子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