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是要把这座小城淹了似的。
我撑着伞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哗哗地流。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,我知道是谁打来的——除了我那妹妹田雨,没人会在这个点儿催命似的找我。
“姐,你快回来吧,妈那边出事了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,雨声太大,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“什么事?你慢点说。”
“妈要动手术,九千多块钱,李叔说……说让她自己想办法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李叔是我妈二婚嫁的那个男人,叫李建国。他们结婚六年了,我一直叫他李叔,客气里带着疏离。
雨更大了,我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娘家的地址。车窗上水痕纵横,像极了这些年我心里那些捋不清的疙瘩。
我妈叫周秀兰,今年五十四了。她是个典型的中国式母亲,忍了一辈子,苦了一辈子。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病逝,她一个人把我和田雨拉扯大。我和田雨都成了家,她才在四十八岁那年,经人介绍嫁给了李建国。
李建国是个货车司机,前妻病逝,有个儿子已经成家。媒人说这人老实本分,就是话少。我妈图个老来伴,我们做女儿的也没理由反对。
可有些事儿,不是“老实本分”就能盖过去的。
我推开家门时,屋里烟雾缭绕。李建国坐在旧沙上抽烟,眉头皱成个“川”字。田雨红着眼圈在厨房烧水,我妈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把包放下,雨水顺着梢滴在地板上。
田雨从厨房冲出来,声音尖得刺耳:“妈胆结石急性作,医生说得马上手术,九千三!李叔说钱都在定期存折里,取不出来,让妈自己想办法!”
我看向李建国。他掐灭烟头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我手头确实紧,上个月刚给儿子凑了买房的付。”
“那妈的手术就不做了?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。
“我没说不做,”李建国又点了一支烟,“你们姐妹俩不能想想办法?我先找亲戚借借看。”
这话说得,好像我们才是外人似的。
那天晚上,我和田雨凑了五千块,还差四千三。我妈躺在床上,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渗,却一句话也不说。她就是这种人,苦都往肚子里咽,疼也不吭声。
最后还是田雨给舅舅打了电话。舅舅在建筑工地打工,家里也不宽裕,连夜送了三千块钱过来。舅舅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,叹了口气:“颖啊,你妈这辈子……唉。”
那声“唉”拖得很长,长得像这没有尽头的雨夜。
差的一千三,李建国第二天早上拿来了。他说找前妻的弟弟借的。我没问细节,只是盯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,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。
手术很顺利。我妈在医院躺了五天,我和田雨轮流照顾。李建国来过两次,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,说货车队的活儿不能耽搁。
出院那天是个晴天。我请了半天假,和田雨一起把妈接回家。李建国没露面,打电话说在城东拉货,晚上回来。
家里冷冷清清的,冰箱里除了半棵白菜,什么也没有。我去菜市场买了只鸡,炖了汤,看着妈一口口喝完。她瘦了很多,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“颖啊,别怪你李叔,”妈突然开口,“他也不容易。”
我没接话。有些事儿,不是一句“不容易”就能过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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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,手机又响了。是田雨,声音比上次还要激动:“姐!你知道李叔干了什么吗?他借钱买了辆车!九千五的二手车!”
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昨天!他儿子开回来的,说是给李叔拉货用。可妈才出院三天啊!他当时不是说没钱吗?不是说钱都定期了吗?”
我觉得胸口闷得慌,推开窗户,初夏的风吹进来,却吹不散那股子憋屈。
下班后我没回家,直接去了娘家。那辆银色二手车就停在楼下,半新不旧的,在夕阳下泛着冷漠的光。
推门进去,我妈坐在沙上抹眼泪,田雨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。李建国不在家,说是去办车辆过户手续了。
“妈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放下包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我妈还没开口,田雨就炸了:“怎么回事?人家根本没把妈当回事!妈手术他抠抠搜搜,自己买车倒痛快!还说是借的钱,谁知道真假!他儿子上个月才买了房,哪来的钱借给他?”
正说着,门开了。李建国走进来,手里拿着车辆登记证。看见我们,他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们怎么都来了?”
“我们不能来吗?”田雨冲到他面前,“李叔,你倒是说说,妈手术的时候你说没钱,现在哪来的钱买车?”
李建国的脸涨红了:“我借的!跟朋友借的不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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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个朋友?叫什么名字?电话多少?”田雨不依不饶。
“你管得着吗?”李建国也火了,“我买辆车怎么了?我不用赚钱吗?不赚钱哪来的钱过日子?”
“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拿钱给妈手术?”我的声音插进来,冷得像冰。
李建国看了我一眼,眼神躲闪:“那钱……那钱是留着应急的。”
“妈的手术不是急事?”我觉得好笑,真的好笑,“什么急事比命还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