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她没有。
她只是把搪瓷缸子慢慢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,然后低下头,看着缸子里晃动的酒液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妈就是想男人想疯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妈——”
“你爸走的时候,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让我替他喝。”
“他说——他这辈子欠我的酒,下辈子还。”
我爸。
死了三十年的我爸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妈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酒。这一口喝得很慢,喉结动了动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,她用手背擦了。
“你爸走那天,我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,秀芬啊,我这辈子就欠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我妈笑了一下,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,是三十年前的那种笑,是抱着我爸遗像的那种笑。
“他说,结婚那天,敬酒的时候,他替我挡了,我没喝成。后来怀了你,又没喝成。再后来你大了,家里穷,酒都卖了换钱。他说这辈子,没让我喝过一口属于他的酒。”
我妈的声音哑了。
“他说,秀芬,你替我喝。喝够本。喝到不想喝为止。”
风又灌进来,吹得我眼睛酸。
“所以我喝。”我妈举起搪瓷缸子,对着天,对着地,对着院子里那棵我爸亲手种下的槐树,“我替他喝。一天一斤,一年三百六十五斤,三十年,一万多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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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——”我的声音颤,“那找老伴呢?那些老头呢?”
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天边那一丝光彻底沉下去,院子里暗下来,只能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的轮廓。
“那些老头,”她说,“每一个,都像你爸。”
我的心猛地抽紧了。
“第一个,姓陈,长得像你爸,个子像,走路的样子像。我跟他处了三个月,后来现他不是,他脾气比你爸燥,不会做饭,不会疼人。”
“第二个,姓刘,说话的声音像你爸,哑哑的,低沉沉的。我跟他处了半年,后来现也不是,他说话是像,可他不笑,你爸爱笑。”
“第三个——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别说了。”
她没停。
“第三个,姓周,笑起来像你爸,右边脸上有个酒窝,一模一样。我跟他处了两年,后来他走了,回家抱孙子去了。走的时候我问他,老周,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?他说,谢谢你,秀芬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妈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第四个,姓王,吃饭的样子像你爸,筷子拿得低,夹菜的时候手腕转一下。我跟他处了一年,他得病死了。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,秀芬,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第五个——”
“妈!”我冲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骨节粗大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
“妈,别说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,没流下来。
“颖儿,妈知道村里人怎么说。妈知道你嫌丢人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她抽回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脸,“你有是应该的。妈确实不正经,妈确实来者不拒。每一个像你爸的人,妈都想留住。留不住,就找下一个。”
“可是妈——”
“可是妈找的不是老伴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突然清晰起来,“妈找的是你爸。”
我哭了。
三十岁的人了,蹲在自家院子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妈没哭。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,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我。
那手帕我认得,是我爸的。
蓝格子,边角磨得起了毛,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两个字:秀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