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我这教训下人呢。”
大夫人郑氏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。
她多少是有些怕自家婆母的,尤其怕她露出这种表情,
嘴唇微微抿着,眼皮半垂,像是一点也不着急,却让人心里直打鼓。
“下人?”
老夫人背对着她,缓缓转过身来,
“你教训的是穗禾,她不是下人,她是你儿媳。”
大夫人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“你那弯弯绕绕的心思,我能不知道?”
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淡淡的,语气却一字一顿,
“无非是嫌弃穗禾出身差,怎么,你还想寻什么名门贵女给你大儿子不成?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砚洲从命格到身体都与旁人不同,他体弱,命格轻,本来就需要穗禾这个骨头重的在身边扶命。你竟然还想把穗禾扫出门去,你是想害孩子的命?”
大夫人张了张嘴,想反驳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信这些的,从来都不信。
可上面有老夫人压着,她不得不装信。
这一装,就是十来年。
在她心里,她儿子能醒过来,是大夫的功劳,是那些名贵药材的功劳,跟一个乡下丫头的命格有什么关系?
可这话她不敢说,说了,就是忤逆婆母。
大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,指节泛白。
她出身荥阳郑氏旁支——虽是旁支,可骨子里那份属于“五姓七望”的傲气却未曾被岁月磨去半分。
在她看来,婚姻不仅是两姓之好,更是家族门第的试金石。
她总是偷偷翻看京城适龄贵女的名单,眼里盯在清河崔氏、博陵崔氏或是陇西李氏的嫡女身上,她知道这些贵女她高攀不上,可怎么也不可能是穗禾呀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老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儿媳又神游了,
“又幻想给砚洲寻什么崔氏或是李氏女不成?不要做你的春秋大梦,清河崔氏是连三皇子求娶都拒绝了的。李氏女你就更不要想了,他们眼光更高。”
大夫人被老夫人一下戳破心思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:“娘,我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不要只是了,劝你少做春秋大梦,你只是旁支,高攀不上。”
老夫人睨她一眼,语气不重,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去,
“不要在穗禾面前摆你那当家主母的款,要知道,我当年做你婆母的时候,都没有让你站过规矩,若是你想这个年纪重新在我面前站规矩,老婆子就允了。”
她语气平平地往下说,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明日寅时,你来佛堂陪我礼佛诵经。卯时,给我准备早点,站这服侍我吃完才能走。你做新媳妇的时候太没有服侍过我这个老婆子,才让你半点不心疼儿媳。”
大夫人郑氏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娘,不是的……我这年纪,怎么能和新妇一般站规矩?”
她今天还没有教训到穗禾,就被自己婆母给教训了。
周嬷嬷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,替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。
幸好将军老爷不在,将军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孝子,若让他知道夫人忤逆婆母,免不了又是一场夫妻吵架。
老夫人不惯她:“明天寅时,我要在佛堂里看到你给观世音菩萨上第一炷香。其他就不要说了。”
说罢,老夫人拂袖转身,迈步进了砚云苑。
院子里,翠儿还跪在石头地板上,膝盖疼得钻心,却不敢起来。
了云站在旁边缩着肩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。
老夫人看了翠儿一眼,声音温和了些:“翠儿是吧?起来吧。这个院子伺候的人本来就不多,你这膝盖别跪坏了。等会儿随刘嬷嬷去抹个薄荷膏,消消肿。”
翠儿愣了一瞬,赶紧爬起来,膝盖疼得她龇了一下牙,又赶紧收住了。
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在了云身上,语气淡了几分:“了云是吧?少说闲话,多干活。也不知道你们夫人怎么教的下人,到处游荡,不干活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周嬷嬷:“周嬷嬷,也是老人了,也不知道规劝主母。你们两个,这个月月钱减半。”
了云的脸一下子垮了,周嬷嬷脸上也挂不住,两人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大夫人觉得损了面子,忍不住开口:“娘,她们是我屋里的人。”
“你屋里的?这整个将军府还是我当家。”老夫人头也没回,“我定的月银规矩,整个钱库的钥匙还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。我说减谁就减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