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妈妈是她的教养嬷嬷,是自小跟在她母亲身边的人,待她素来和蔼亲近,又极疼爱她,但当对方脸上没有一点笑颜,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时候,崔望舒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王妈妈:“小姐今日断不该如此莽撞骑马翻墙,稍有差池,若落下什么痼疾可如何是好?但让小姐受了伤,也是身边的下人们看管不力,老身与院内的那几个丫头都有责任,老身已如实禀告了夫人,栖月阁的所有人皆扣除了半个月俸禄,以示惩戒,至于那个马奴,他既负责教小姐骑术,却没有尽到看管小姐安全的义务……”
崔望舒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王妈妈:“已叫人抽了二十鞭子。”
崔望舒拽住她的衣袖,急道:“是我不小心摔的马,打他做什么!都说了是我自己的主意,为什么要罚其他人?谁叫你打他的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她又觉得多余。
王妈妈虽资历颇深,到底不是院内的主人,她会下令责罚伏鸱,定然是得到了母亲那边的授意。
崔望舒:“若今天教我的是宫里请来的那个夫子,便是摔马了,也不会鞭笞他,是不是?你说啊?”
王妈妈:“但今天教您的不是宫中请来的夫子,若您没有换掉他,您今日会骑马翻墙,会摔马吗?”
崔望舒神情一怔,她说不上来,她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听对方讲礼仪课。
王妈妈:“奴才便要有奴才的规矩,小姐您以后是要嫁入王府打理后宅的,您须得知道如何给这些下人们立规矩,当然,今日罚他,也是让小姐您记住日后骑马须谨慎小心些,若日后您再摔了,便是要继续责罚他,今日您摔马的事情,还未告诉大公子和老爷,大公子若是知道了只会罚的更狠,小姐想让大公子知道吗?”
崔望舒怔怔地听完她这番话抽噎了一声,猛得侧过身去,把脸埋进臂弯里,再不说话了。
她幼时胡闹得太过,王妈妈也会罚青萝白芷来警戒她,通常是打几下手心戒尺,她不忍心婢女被罚,便会收敛起性子,但她是崔珽唯一的女儿,家里到底是宠她,只要事情不是做得太过,都由着她去了,像抽二十鞭子这样严厉的刑罚,还从未有过。
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人打死。
一想到这里,崔望舒更伤心了,感觉晚上都睡不着觉了。
“小姐?”王妈妈见她埋着脸不再出声,唤了好几声都没应,只余肩头在细微地抽动,又有些担心,“小姐……”
“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!”崔望舒蓦地抬起头,眼眶红了,她瘪了瘪嘴,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,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。
王妈妈见她这般伤心,又放软了语调,“哪里就把人打死了?只是抽了二十鞭子而已……”
崔望舒:“万一抽鞭子的人下手没个轻重呢?”
那朝堂上律法严苛不也在上位者一念之间吗?便是行刑打板子,若是有心折磨人,二十板子打着打着也能给人打咽气了,府宅中更是如此。
“不会的,今日这二十鞭子只是略施惩戒而已。”王妈妈安慰她,叹气道:“您若是实在不放心,我遣人寻个大夫拿些药去给他瞧一下总行了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崔望舒拉了拉她的衣袖,“你快些去。”
“小姐您也别哭了。”王妈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,“不过是责罚一个粗使仆役便叫您如此伤心,平日里哪有给挨了罚的下人找大夫的道理呢?”
“没哭。”崔望舒蹙眉,伸手抹了下眼睛,“只是今日摔了马心情不大好。”
·
崔府下房。
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对白日崔望舒摔马的事心有余悸,拉着伏鸱好一顿训斥,说之前嘱咐你的话你是忘的一干二净,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啊?
待苍兰居那边真的派人来责罚了,陈管事看着伏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声不吭地挨完了那顿鞭子,他又住了嘴,缄默起来。
只觉得月色下,这个羯胡奴隶的左眼瞳仁看起来又黑又深,阴沉得要命,右眼却泛着泠泠的、惨白的寒光,宛若一对黑白无常。
这不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吗?
当真瘆人得很。
普通人被抽得皮开肉绽早趴在地上痛哭哀嚎了,这人面色却是丝毫未变,一双眼睛依旧那么瘆人,不像是受刑的倒像是来行刑的。
只是这头儿人刚挨完鞭子,陈管事又听闻上边竟派人送药来了,一时有些震惊。
这下人挨罚是常有的事。
但给下人送药他倒是头回见。
思来想去也不知这羯胡奴隶怎么就得了他们崔府大小姐、未来的汝南王妃的青眼,只是拉着那行刑的人唠叨了两句,说你方才打得这么重做什么?
给人整得也有些郁闷。
·
屋内。
伏鸱趴在冷硬的木板床上,他垂下眼,案几上摆着那瓶栖月阁送来的伤药。
这二十鞭子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。
为奴十二载,峻刑鞭笞是家常便饭,他早已习惯了疼痛。
只是今夜月色太亮,鞭伤带来的灼痛让他无法入眠。
闭上眼,仍是白日抱着崔望舒的画面,怀中柔软的触感如同水草一般令人窒息地缠绕上来。
她的脸,她的嘴唇,她泛红的眼眶……
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在鼻尖萦绕不去,浸入肺腑,她的呼吸起伏伴随着每一道鞭子抽下的灼痛,和血腥气纠缠在一起。
伏鸱低压着眉宇,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,胸腔血气翻涌,心绪难平,烦躁不堪。
明明鞭子抽的是背。
为什么坏掉的却是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