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前说:当你凝视深渊过久,深渊会回赠你一张它最深处的地图,并告诉你,哪里才是真正的根基。
新历四年,六月中旬。
咸阳城,相国府。
夜已深,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李斯独自一人,枯坐在几案之后。他面前的烛火,不安地跳动着,将他那张清瘦的脸,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,整整一个时辰了。
面前,摊着一卷竹简。
竹简上的字,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,每一个字,都像是烧红的烙铁,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。
【臣,廷尉评事项羽,奏请陛下,及丞相大人:】
【臣入律藏大库两月,阅尽秦法卷宗三万四千七百卷,辨析案例十二万九千余桩。深感我大秦律法之严明,体系之完备,远历代。然,百密亦有一疏,千里之堤,或溃于蚁穴。】
【臣现,我大秦律法,自商君始,虽经数代修订,然其根基,仍在于“耕战”二字。一切律法,皆为此二字服务。此乃帝国强盛之本,亦是帝国……隐忧之源。】
【律法如刀,当斩尽一切罪恶。然,若刀柄之上,已有裂痕,则刀越利,伤己越深。】
【臣斗胆,恳请陛下与丞相,恩准臣调阅一批尘封旧案。非为翻案,只为寻根。寻我大秦律法之根,辨其裂痕之所在。】
【此批旧案,皆封存于律藏大库最深处之铁柜,需丞相钧令,方可开启。其名录如下:】
【一,孝公六年,《垦草令》颁行之初,秦国内部三次大规模“私斗”血案之卷宗。】
【二,惠文王十年,张仪初入秦,秦国宗室贵族以“乱秦之法”为名,弹劾商君旧部,致五十余名法吏被罢黜流放之始末。】
【三,昭襄王四十一年,长平之战后,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,其麾下部分将士因“杀降不祥”而哗变,后被秘密处决之密档。】
【……】
【……】
【十,始皇帝元年,吕不韦编撰《吕氏春秋》,试图以“杂家”之说,调和“儒法”之争,其背后真正的政治意图与朝堂博弈之全录。】
竹简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。
【臣知,此请,大为不敬。然,欲治其症,必究其源。欲铸万世之基,必清附骨之疽。望丞相明鉴。】
“呼……”
李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惊悸与寒意,都一并吐出。
但他失败了。
那股寒意,已经从他的脊椎骨,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整个人,如坠冰窟。
疯子!
这个项羽,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!
这两个月来,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关于项羽的报告。
从一开始的“此子学习度异于常人”,到后来的“此子似乎在构建某种独特的律法体系”,再到一个月前,董博士魂飞魄散地从律藏大库逃出来,语无伦次地嘶吼着“无限追责”和“诛心之论”……
李斯已经一次又一次地,提高了对项羽的警惕等级。
他甚至一度认为,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年轻人的野心。
他以为,项羽是想打造一部更加酷烈、更加集权的法典,来向陛下邀功,来挑战他李斯的权威。
为此,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他有无数种方法,可以在朝堂之上,将项羽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理论,驳斥得体无无完肤。
但他万万没有想到。
项羽根本没兴趣跟他玩这种朝堂辩论的游戏。
这个疯子,在通读了三万卷秦法之后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竟然是……挖祖坟!
他清单上列出的这十桩旧案,哪一件,不是秦国百余年来,最深、最痛、最不愿被人提及的伤疤?
《垦草令》初期的血案,涉及到最早期法家与旧贵族势力的残酷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