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附:国尉府密探“黑鸟”手记。】
【三月二十,奉国尉杜挚将军令,潜入大荔县调查。县令赵括已被乱民所杀,枭示众。县衙被焚,新法竹简被付之一炬。乱民高呼“还我旧俗”,士气高涨。】
【三月二十一,将军率三千铁鹰锐士至。未与乱民交涉,未曾宣读君令。将军只下达一道命令:“凡持械者,杀无赦。凡阻挠开荒者,杀无赦。凡口出怨言者,杀无赦。”】
【三日。整整三日。】
【大荔县甲乙二村,以及周边五个村落,尽数化为血色地狱。我亲眼看到,一个五岁的孩童,仅仅因为哭喊着要找他被杀的父亲,便被一名锐士一剑枭。我看到,一位白苍苍的老者,跪地恳求,只说了一句“求将军饶了大家”,便被当场斩断双腿,哀嚎至死。】
【三千锐士,如三千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。他们严格执行着“杀无赦”的命令,将一切会喘气的“障碍物”,从田埂上,从沟渠边,从茅屋里,一一清除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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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三月二十五,屠戮止。甲乙二村,鸡犬不留。周边村落,十室九空。据不完全统计,此役,共计斩三千七百余级。其中,青壮不足五百,余者皆为老弱妇孺。】
【将军于尸山血海之上,召集幸存者,宣读君上新令:“秦国之内,只有秦法,再无祖宗之法。顺法者生,逆法者死。此,即为国法。”】
【言毕,幸存者无不颤栗,伏地叩,噤若寒蝉。】
【我看到将军的脸上,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看着那些新开垦出的,被鲜血浸透的土地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田,是好田。只是,肥料,下得重了些。”】
【……我感到不适。这不是在执法,这是在……灭绝。我开始怀疑,我们为之奋斗的“法治”,其根基,是否必须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?】
“啪。”
项羽合上了竹简。
书房里,烛火轻轻摇曳。
他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。
没有愤怒,没有惊骇,甚至没有怜悯。
他只是缓缓闭上眼,脑海中,那名国尉杜挚的形象,与李斯、与董博士、与嬴政、甚至与那个高高在上的虬龙君江昆的形象,开始缓缓重叠。
他懂了。
他终于,彻底地懂了。
大秦律法的根基,不是“耕战”,不是“集权”,也不是“公平”。
它的根基,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……工具理性。
为了“开垦荒地”这个目标,所有阻碍目标实现的人,无论老弱妇孺,都不是“人”,而是“障碍物”。清除“障碍物”,是最有效率的手段。
为了“统一思想”这个目标,所有不同的学说,都不是“思想”,而是“杂音”。焚烧“杂音”,是最直接的手段。
为了“国家强盛”这个目标,所有个体的情感、道德、人性、甚至生命,都不是需要被尊重的东西,而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……成本。
法律,在这套体系里,不是维护正义的准绳,而是一柄冰冷的、用来计算成本与收益,并高效清除“负资产”的手术刀。
“好一个……肥料……”
项羽低声喃喃,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眸子里,最后的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情感波动,也已彻底消失。取而代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于“神”的,冰冷而残酷的洞察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无比的线。
从商鞅立木为信,到杜挚血洗村落,再到白起坑杀降卒,最后到虬龙君导演的“霸王别姬”……
这条线,一脉相承,从未变过。
他们都是最优秀的“园丁”,用最酷烈的手段,修剪掉所有旁逸斜出的枝桠,只为保证主干能吸收到所有的养分,长成一棵他们想要的、直插云霄的参天大树。
而他项羽,如今的任务,就是要成为那个最顶级的“园丁”。
写一部,能将这种“修剪”艺术,挥到极致的法典。
一部,能让后世所有的“园丁”,都能精准地、高效地、毫不犹豫地,清除掉任何他们认为是“杂草”的东西的……操作手册。
他将目光,投向了第二卷竹简。
【惠文王十年,张仪初入秦,秦国宗室贵族以“乱秦之法”为名,弹劾商君旧部……】
他的嘴角,那抹冰冷的笑意,更深了。
李斯,嬴政,还有那个虬龙君……
你们想要一把刀?
我会给你们一把。
一把,能斩断一切,甚至能斩断……握刀者自己手腕的,绝世之刀!
这一刻,律藏大库的阴影里,仿佛有一个真正的魔鬼,在贪婪地享用着他的第一份食粮,出了满足而愉悦的……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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