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前说:历史的尘埃,每一粒都曾是一个鲜活的呐喊,当你拂去它们,听到的,便是帝国的奠基曲,与亡魂的安魂调。
廷尉府,律藏大库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,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凝固的空气里停止了流动。
李斯离去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门外,那扇沉重的大门也已重新闭合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只留下项羽,以及那串躺在他脚边,散着幽幽青铜光泽的钥匙。
他没有立刻去捡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那双在烛火下亮得骇人的眸子,凝视着大殿最深处。
那里,并排矗立着十座巨大的铁柜。
它们不像书架那样开放,而是通体由厚重的精铁铸造,表面布满了铆钉与粗大的锁链,与其说是柜子,不如说是十口巨大的棺材。
棺材里,埋葬着大秦帝国一百五十年来,所有不愿为人知的“尸骸”。
那些被律法、被史书、被胜利者光环所掩盖的,最原始、最血腥、最肮脏的……原罪。
李斯以为他赢了,因为他把这把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交了出来,把所有的难题和风险都甩给了自己。
愚蠢。
项羽的嘴角,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对于一个立志要将这座名为“大秦”的宏伟建筑彻底拆毁的人来说,还有什么,比得到一份完整的、标注着所有承重墙、所有结构弱点、所有豆腐渣工程位置的……原始设计图,更令人欣喜若狂的呢?
他缓缓弯下腰,枯瘦的手指捡起了那串钥匙。
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仿佛握住了一条冬眠的毒蛇。每一枚钥匙的形状都各不相同,对应着一口独一无二的“棺材”。
他走向第一座铁柜。
柜门上,用古朴的大篆,刻着四个字——【垦草之初】。
项羽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。他从钥匙串中,找到了对应的那一枚,那是一把形如扭曲麦穗的青铜钥匙。
“咔。”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
生涩的摩擦声,像是骨骼在哀鸣。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响,那扇至少有五百斤重的铁门,被他单手,缓缓拉开。
一股混合着金属锈迹、竹简霉变和岁月腐朽的陈腐气息,扑面而来,仿佛将时光瞬间拉回了一百多年前。
柜子内部,没有想象中的卷宗如山。
只有寥寥十几卷竹简,被整齐地码放在三层木架上。每一卷,都用黑色的丝线紧紧捆绑,并贴着白色的封条。
封条上,朱砂写就的字迹,历经百年,依旧鲜红如血。
【孝公六年,三月,大荔县,私斗案】
【孝公六年,五月,雍城外,聚众械斗案】
【孝公六年,九月,渭南,宗族火并案】
……
项羽的目光,落在了最上面的一卷。
【孝公六年,三月,大荔县,私斗案】。
他伸出手,动作轻柔地取下了这卷竹简。解开黑色丝线,展开。
竹简的第一行字,就让项羽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【奏报:臣,大荔县令赵括,泣血上奏君上。】
【《垦草令》颁行一月,境内百姓疲于开荒,然旧俗难改,因水源、田界之争,私斗成风。三月十五,甲乙二村为争上游水源,爆大规模械斗,死伤逾百人。】
【臣依《垦草令》及新法,将为者二十三人尽数捉拿,判以斩,并依连坐之法,将其三族之内所有男丁,尽数罚为城旦。】
【然,判决公布之日,两村近千村民哗变,围堵县衙,声称“争水乃祖宗之法,与国法何干?”“法不责众,尔敢屠戮乡邻?”。臣兵少,无力弹压,恳请君上派国尉军,以正国法!】
很正常的官方奏报。
但项羽知道,真正的秘密,从来不在这些冠冕堂皇的文书里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竹简的后半部分,笔迹截然不同,变得潦草而急促,仿佛记录者在极度的惊恐与慌乱中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