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怀恐惧的人会变成如今的亨利。
他会担心自己有一天年老色衰,会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俊美贵族。
就像某些被困在爱情或家庭里可怜妻子那样。
天渐亮了。
坎特伯雷的钟声还在空气里震颤,官员们策马走在通往伦敦的泥泞道路上。
深秋的英格兰田野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黄,村庄大多只剩下门户紧闭的死寂。
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小孩从篱笆后探出惊恐的目光,在看到那面深红金狮旗和银甲骑士时又飞快躲起来,像一只受惊的田鼠。
斯蒂芬与玛蒂尔达长达十五年的内讧已经耗干了这座国家。
各地崛起的男爵——人们习惯叫男爵强盗,他们只热衷于三件事。
修筑私人堡垒,用刑具拷打折磨农民,以及搜刮干净领地里每个人的每一枚铜币,或者骨头与肉。
他们会付出应有代价的。
女皇的行政官们早已带着抄写员与记账簿分散至更远处,官员们被重新召集,即将拟写出最新的《英格兰治理条令》。
而波尔多恐怕早已忙个不停了。
女皇吞并了太多地方,现在法典需要更新,军队需要驻扎在各个要塞,还有数不完的外国使节需要接见。
粮仓,酒庄,法庭,海港……
无论是在英国或法国原有的领地上,阿基坦人的足迹会逐渐遍布,一并带来足够开明的秩序与新生。
埃莉诺终于回到了伦敦。
那个潮湿多雨,总是阴天的国都。
她站在伦敦塔的高处,看着这座城市在晨曦里缓慢醒来。
泰晤士河泛着铅灰色的碎光,它蜿蜒流淌,穿过那些低矮的屋舍,流向东南方看不见的海峡。
更远处,是无垠的,亟待被丈量重塑的土地。
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北方的荒野里,苏格兰的山民正磨着他们的长刀,威尔士的深谷里,竖琴仍在怀念没有皇帝时的自由。
德国皇帝的信件很早就被放在了她的书桌上,即使不拿起拆信刀,她也可以读到其中看似客气的问候,以及意味深长的警告。
就在昨日,亨利的军队已经向北进发。
他会为他的国家而战,也为了他的女皇,却征服更加遥远的领土,直到整个英格兰都彻底落入金狮旗帜的掌控之中。
埃莉诺望了许久,转身迈步走向那扇通往政务厅的橡木门。
她已拥有她的帝国。
第142章月亮
没用几年,人们很快就发现,女皇的两个女儿都与生父性格肖似。
玛丽看起来沉稳庄重,很有法国古典美人的魅力——但在查税算账的时候,没有人还能夸得出口。
她的母亲,阿基坦的埃莉诺,在十五岁时便继承了整个公国,而她十二岁便随女公爵伊内斯回到巴黎,以执政官的身份处理当地的琐碎政务。
十岁的孩子未必能做好很多事。
但她的身后,有慈爱睿智的埃莉诺,还有教皇希尔德加德。
行会的秩序被快速恢复,女皇坐在她的会议桌旁侧,聆听着稚嫩的童音如何询问,如何下令,恰到好处地予以点拨指导,如同看着一棵坚韧又年轻的白桦树不断攀升至天际。
玛丽在十三岁时开始接手父亲遗留的那些公文。
其实那原本有很多——从路易三世到路易七世,西岱宫里塞满了这样的东西。
但是因为那几年战争不断,西岱宫被翻了好几遍,不仅法国国库被彻底掏空,许多文书笔记也彻底被扔到河沟里,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。
即便如此,玛丽还是很快读到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的巨额亏空。
她完全不能理解,童年印象里那个和蔼威严的父亲,为什么会狂热到这种地步。
首席女官让娜的解释是:“你的父亲太需要一场神赐般的史诗胜利了。”
普通的小战争让他骄傲到忘乎所以,他干掉了老教皇,更不会把遥远东方的耶路撒冷放在眼里。
当然,这里面还有圣徒伯纳德的鼓吹动员。玛丽在信件的字里行间读了出来,但她决定不多过问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