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官的刀没落下来。
不是心软。是矮个子的身份摆在那——县丞家的管事。杀了管事的凶手,得押回去交差。
杖刑。
四十杖。
行刑的兵卒下手没留分寸。前十杖打在背上,皮肉绽开,血顺着肋骨往下淌。第二十杖的时候,脊椎两侧的肌肉已经烂成泥。第三十杖,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嘴里咬着的木棍断成两截。
第四十杖落完,行刑的兵卒收杖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还没死?命硬。”
他趴在血泊里,脸贴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只有后背的肉还在抽搐,一下,一下。
没人管他。
押送队伍继续上路。他被扔在官道边的沟渠里,跟死狗一样。
——
第二天。或者第三天。
有人往他嘴里灌水。
凉的,带着泥腥味。他的喉咙本能地吞咽,呛了一口,咳出血沫。
“活了活了!”一个粗嗓门在头顶炸开,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老大你看,还喘气呢!”
另一个声音,沉稳些:“别灌太急,呛死了白搭。”
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。
两张脸。
一个方脸大耳,满脸横肉,笑起来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。一个瘦长脸,颧骨高耸,额头上三道深纹,头花白。
方脸的还在往他嘴里塞东西。硬邦邦的,嚼不动。窝头。
“慢点吃慢点吃,噎着了我可不会掏。”
瘦长脸的蹲在旁边,翻了翻他后背的伤口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挨了多少杖?骨头都露出来了。”
方脸的凑过来看了一眼,龇牙。
“嚯。这要搁咱村里,棺材板都钉上了。”
瘦长脸的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布,撕成条,沾了水给他清理伤口。粗糙的布条擦过烂肉,疼得他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“忍着。”瘦长脸的按住他肩膀,“不清干净会烂。”
他忍了。
十七年荒山教会他的第一件事——疼不会死,不吃才会。
——
方脸的叫石柱。瘦长脸的叫石根。亲兄弟,同一批被征来修长城的民夫。
他们的队伍落在后面,路过沟渠时石柱撒尿,一泡尿浇在他脸上,才现底下埋着个活人。
石根骂了石柱三天。
石柱每次被骂都嘿嘿笑,回头冲他挤眼睛:“看见没,我那泡尿救了你一命。往后你得管我叫恩公。”
他听不太懂。但石柱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,让他想起山里那只总在他洞口转悠的老狐狸。
不咬人。
——
边关。
黄土夯成的城墙从东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。脚手架密密麻麻搭在墙体外侧,蚂蚁一样的人影在上面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