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颖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,那个男人用二十一万将她捧上云端。
直到她看见赠与协议最后一行小字:
“若双方未缔结婚姻,此款项视为商业借款,年利率。”
而所有转账记录的备注栏里,都写着“彩礼”。
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,看着那个名字——周铭。他来消息,说给我点了咖啡,就在楼下前台。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的、灰蒙蒙的天,格子间里弥漫着敲击声和若有若无的疲惫气息。我只是这家庞大机器里一颗再普通不过的螺丝钉,田颖,二十八岁,行政部一个小组长,生活像一杯晾到温吞的白水。
周铭的出现,是这杯水里投下的一颗硬糖。他是三个月前合作项目对接过来的,隔壁公司的小头目。第一次见,他穿着熨帖的衬衫,笑容温和,眼神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亮。他说:“田小姐,这个细节恐怕还得再斟酌。”公事公办的语气。项目结束,饭局上,他却坐到我旁边,替我挡了一杯酒,低声说:“少喝点,你脸都红了。”声音擦过耳廓,有点痒。
之后便是润物无声的渗透。早安晚安的问候,分享有趣的视频,抱怨工作的烦闷,偶尔提及他看的书,听的音乐,竟奇异地与我的喜好重叠。他夸我细心,夸我那天会议上反驳对方时逻辑清晰,“没想到你看起来文静,心里这么有力量。”他说。一点点,把我从背景板里描摹出来,上了色。
我开始期待手机震动。这感觉陌生又滚烫,像冬天揣了块暖得不正常的石头,怕它冷掉,又隐隐怕烫伤。
借钱的开端,其实平常得像任何一次朋友间的周转。那天中午,他电话来得急,背景音嘈杂:“小颖,实在不好意思开口,我妹突然要交个培训费,急着要,我理财到期还差几天,能临时周转十万吗?最多半个月,一定还!”
我捏着筷子,饭盒里的西红柿炒蛋糊成一团。十万,不是小数目,我卡里倒是刚好有,是攒了几年准备凑个小公寓付的。“很急吗?”我问,声音有点干。
“特别急,报名今天就截止。哎,要不是实在没办法……”他语气里的焦灼和难堪,透过电波丝丝缕缕缠过来。我眼前晃过他帮我拉椅子的手,替我挡酒时微微蹙起的眉。半个月,他说半个月。
“账号我吧。”我说。心里那点疑虑,被一种奇异的、柔软的冲动压下去。他需要我,这种被需要感,很久没有过了。
转账时,我在备注栏犹豫了一下,打了“借款”,又删掉,最后了空备注。十分钟后,他来一张截图,是给他妹妹的转账记录,附言:“谢谢姐!救急了!”然后是一个红包,封面写着“利息不成敬意”。我没点开,回了个表情。
那之后,他待我更不同。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打破,亲近得理直气壮。送来的礼物从随手的小点心,变成了价格不菲的护肤品礼盒,包装精致,压在办公桌上,引来同事几声意味不明的惊叹。“朋友送的。”我总这么说,脸却热。
红包是七夕节开始的。一个转账,五千二百块。我吓了一跳,立刻打电话过去:“周铭,这太多了,我不能收。”
“节日嘛,图个开心。别的女孩都有,你也不能没有。”他声音带笑,不容拒绝,“快收了,不然我多没面子。”
我想着那十万块,心里像坠着个秤砣。收下,似乎就成了某种默许。可不收,又显得太小题大做,划清界限似的。手指在屏幕上迟疑很久,最后点了接收。那一下,好像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中秋、国庆、我随口提过的生日……红包如约而至,有时是,有时是。备注从“节日快乐”变成“愿你快乐”,再变成“给我的小颖”。我每一次的推拒,都在他温柔又强势的坚持下瓦解。他说:“跟我分这么清?我心里难受。”“给你你就花,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。”“是不是还不把我当自己人?”
自己人。这个词让我心跳漏拍。那十万块,他再没提过。我旁敲侧击问过一次,他说:“放心,都记着呢,等资金一回笼立刻给你。现在给你的,是我真心想给你的,别混为一谈。”
钱混在一起,像滴进水里的墨,再也分不清。我心里那点不安,被越来越多的礼物、关怀,和同事偶尔投来的艳羡目光,慢慢熨帖。我想,或许,这就是被爱,被隆重地、不计成本地爱着。他记得我生理期,记得我爱吃城南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,下雨天他的车总会准时停在楼下。他填补了我生活所有的缝隙,我像一株缺水的植物,骤然被浸泡在温甜的湖泊里,有些窒息,却舍不得上岸。
直到那个周末,他开车带我去了市郊一个新开的度假村。环境很好,独栋别墅,带私汤。晚上,他亲自下厨,煎了牛排,点了蜡烛。摇曳的光晕里,他看着我,眼神浓得像化不开的蜜。
“小颖,”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滚烫,“这几个月,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。你那么好,那么善良,我想照顾你,一辈子。我们结婚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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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蜡烛、牛排、他深情的脸,瞬间扭曲了一下。结婚?太快了,快得我毫无准备。那些红包,礼物,那十万块钱……它们突然从甜蜜的糖霜,变成了有形状、有重量的东西,垒在我面前,等着我用一个“好”字去交换。
“我……”我抽回手,指尖冰凉,“周铭,这太快了。我们……我们还需要多了解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调整过来,更温柔:“我明白,是我太心急了。我只是太想和你有个家。没关系,我们慢慢来。”他没再逼我,那晚我们像往常一样聊天,他甚至讲了个冷笑话。可我心底,有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,出现了裂缝。
回家后,我失眠了。半夜,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,打开手机银行,把周铭所有的转账记录,一笔一笔列出来。红包,加起来正好十一万。加上最初的十万,是二十一万。
一个让我后背凉的数字。
第二天上班,我魂不守舍。下午,周铭的电话来了,语气有些沉,约我晚上老地方见。那是一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。
他看上去有些憔悴,眼下青。“小颖,”他搅动着早已冷掉的咖啡,“昨天是我不好,给你压力了。但我对你的心,是真的。”他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赠与协议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近乎恳求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,怕那些钱,怕我对你不是真心。这是我所有的诚意。这二十一万,我自愿赠与你,与你是否答应我的求婚无关,纯粹是我个人心甘情愿的赠与。你签了它,让我安心,也让你自己安心,好不好?我们之间,再也不要有钱的牵扯。我只想纯粹地爱你。”
我翻开那份协议。条款清晰,列明了总额二十一万,自愿无偿赠与,与婚姻无关。下面,他已经签好了名字,按了红手印。那红色,刺得我眼睛疼。
“你……何必这样。”我喉咙紧。
“因为我爱你,小颖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力气很大,“我想给你一切,又怕你觉得是负担。签了它,我们重新开始,只是简单的,我和你的开始。好吗?”
咖啡馆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,此刻盛满疲惫和真诚。我想起他半夜送来的胃药,想起他替我怼那个难缠的客户,想起他手机屏保不知何时换成了我的照片。心里的壁垒,在这一刻,轰然塌陷一角。也许,真的是我太敏感,太不识好歹。他把姿态放得这样低,低到尘埃里。
“笔。”我说。
他立刻递上笔,指尖有些抖。我在他名字旁边,签下了“田颖”。他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一把抱住我,声音哽咽:“谢谢,谢谢你不放弃我。”
那一刻,我被巨大的愧疚和感动淹没。我竟然那样揣测他。我回抱他,心想,明天,明天就把他从“免打扰”里放出来,好好和他谈一谈。
是的,赴约前,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我把他的微信设置了“免打扰”。像个幼稚的、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孩子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睡到中午才醒。阳光很好,我躺在床上,心里那片阴霾似乎也散了些。我拿起手机,取消了他的“免打扰”,想着该句什么。点开他的头像,我愣住了。
那熟悉的头像还在,可当我尝试送一个表情时,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、白色感叹号。
“消息已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”
我眨了眨眼,怀疑是网络问题。退出,重进。还是红色感叹号。打电话,忙音。再打,关机。
我坐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迟钝地、重重地跳了一下。不可能,一定是弄错了。我翻出通讯录,找到他另一个号码,打过去。通了,但只响了两声,就被挂断。再打,关机。
浑身的血,一点点冷下去。我赤脚跳下床,在屋子里转了两圈,手脚冰凉。赠予协议!我扑到书桌前,抖着手从包里翻出那份文件。昨天我没仔细看,只确认了金额和那行“自愿无偿赠与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