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田颖,今年三十四岁,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。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挤上地铁,晚上七八点拖着身子回到租来的两居室——这样的生活过了整整十年。我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,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,温吞吞地,不起波澜。直到那个下雨的周二下午,表姐林舒雅突然冲进我的办公室,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颖颖,我完了。”她瘫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,声音颤。
我赶紧起身关上门,顺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。舒雅比我大八岁,四十二了,在城南开了家小花店。她离过婚,前夫带着儿子去了外地,这些年一直单着。我妈总在电话里念叨:“舒雅这孩子命苦,你得多照应着点。”
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:“张伟……张伟他给我转了十万块。”
我愣了愣。张伟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一个小伙子,三十二岁,老家在邻省农村。人长得斯文白净,工作踏实,就是性格内向些,公司里几个热心大姐给他介绍过几次对象都没成。三个月前,部门聚餐时,几个男同事起哄让他敬酒,不知怎么的就闹到了舒雅的花店——那天她正好来给我送落在家里的文件。
“然后呢?”我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。
“他说是彩礼。”舒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说等他这个月项目奖金下来,就去领证。”
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:“你收下了?”
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脑子一抽,想着吓退他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我跟他说我其实四十八了,比他大整整十六岁。你猜他怎么说?”
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,一声声,又急又密。
“他说,他就喜欢姐姐。”舒雅苦笑起来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还说年纪大的会疼人。颖颖,我活了四十二年,第一次听见这种话。”
---
张伟追求舒雅的事,我其实是知道的。
那天聚餐后第二天,他就来我办公室门口转悠,憋了半天才问:“田主管,昨天那位林姐……她是不是单身?”
我看着他耳根泛红的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舒雅是我的表姐,我太了解她了——四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子宫摘除了,从此觉得自己“不是完整的女人”。前夫就是因为这个,在外面有了人,离的时候连儿子都没让她多见几面。这些年来,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不少,她总是推三阻四,其实骨子里是怕了。
“她比你大不少。”我尽量说得委婉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伟挠挠头,“可我就是觉得……她特别不一样。昨天她递给我纸巾擦酒渍的时候,那眼神特别温柔。”
我心里叹气。舒雅对谁都温柔,那是她开久了花店养成的习惯。店里常有失恋的小姑娘来买花,她总是耐心陪着说话,临走还会多送一枝向日葵。“要向着太阳长啊。”她总这么说。
“张伟,舒雅她……经历过不少事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简单。”
他点点头,很认真的样子:“田主管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但我也是认真想过的。我老家那些姑娘,二十出头就要房要车,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,父亲早逝,母亲多病,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。我攒了这些年,付还差一大截。我不是说林姐年纪大就好糊弄,是觉得……我们或许能互相理解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实在得让我一时无言。
后来,张伟果真开始追求舒雅。每天下班先去花店,帮忙搬花、修枝、打扫。舒雅赶过他几次,他就站在店门外等着,等关门了,默默跟着送她到公交站。下雨送伞,天冷送暖宝宝,笨拙得让人心疼。
舒雅给我打过电话:“颖颖,你劝劝那孩子,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。”
我试探着问:“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我配不上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---
可张伟不这么想。
他追了舒雅两个月后,请我喝了次咖啡。我们坐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,他双手捧着杯子,指尖微微白。
“田主管,我想跟林姐求婚。”
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们才认识多久?”
“八十七天。”他脱口而出,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我每天都会记。林姐可能觉得我是一时冲动,但我真的想好了。我知道她受过伤,我不会问她过去的事,只想给她一个将来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亮。我想起舒雅这些年独居的日子,想起她深夜朋友圈说“今天的茉莉开得真好,可惜无人共赏”,想起她母亲去世时,她一个人操办完所有后事,才给我打电话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颖颖,我没妈了。”
也许……也许这是个转机?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我老家有规矩,结婚要给彩礼。”张伟放下杯子,“我这几年存了十二万,留两万办酒席,剩下的十万,我想都给林姐。不是买她,是……是表示我的诚意。我知道她不在乎钱,可我在乎。我想让她知道,我是真心实意要和她过日子的。”
我心里乱得很。一方面觉得这事太突兀,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——万一呢?万一张伟真的是那个能温暖舒雅的人呢?
“舒雅不一定收。”我最后说。
“那我会一直等着,等到她愿意收的那天。”
他说这话时,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或许命运真的会给舒雅一次补偿。
---
可我万万没想到,事情会展成这样。
舒雅坐在我办公室里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他昨天转的钱,说让我看看他的决心。我……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就收了。我想着先收下,过两天再好好跟他说清楚,退回去。可是颖颖,昨晚我一夜没睡,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,心里慌得厉害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我配不上这十万块。”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起来,“更怕我配不上他这份真心。颖颖,我是摘了子宫的人,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。他家里知道吗?他母亲能接受吗?就算现在接受了,以后呢?十年后,他四十二,正当年,我五十二了,老得不成样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