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桥虽然顺顺利利进了长老会,叫姬冲和吃了个哑巴亏。然而请君入瓮乃是世间极刑,姬冲和统领勾役司,若论刑罚,他玩得比谁都明白。
梁桥进入长老会之后,接下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修葺博古楼。
听名字,这里似乎和扬州连寿长老的博古斋有异曲同工之妙,甚至更为庞大奢华,他还激动了一把,以为能见识许多珍奇宝物,结果……
总坛形似弯月,在绝壁半山之上,两个尖尖角,一边是山门无字碑,从这里进入总坛,走遍所有的大殿楼阁,走到尽头,到达另外一个尖尖角,便是博古楼了。
梁桥分到了十八位民夫,带领着这些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总坛,越走,所见景物越是灰暗衰败,越走心越凉,等到了博古楼门前,所有人辨认了很久也没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了。
野兽乱窜,到处马粪鸟屎,有民夫去荒草丛中小便,忽然大喊着叫大家来看。
众人到时,只见一块朽烂不全的匾额倒插在泥土里,被小便冲出来的部分露出黯淡的金漆字迹,是“博古”二字。
梁桥被骚臭的气味冲得眼睛都要流泪,不得不退开三丈远,方能睁大眼睛仔细观察这栋建筑。
这是一栋高约三丈的八面楼阁,只有底下一层约能容下十来个人,上面陡然收紧,飞檐挂满惊鸟铃,很多都已朽烂不全了。
博古楼最下方一层由石条垒砌而成,上边一概由青砖垒砌而成。整体看去,向一边歪斜的很严重,很多地方开裂,甚至开裂的部分长着荒草小树。树根紧紧抓住砖块,如同老者的手指。而更多的地方覆盖着藤蔓,在深冬时节,叶片经霜变成暗红色,远远看去,如同一个全身长满红毛的怪兽。
民夫拿着柴刀又劈又砍,才开出一条路,门前的石阶已经风化没了棱角,而木门上还拴着铁链和一把长满绿锈的大锁。
民夫用斧头把锁链砍断,去推门,发现完全推不动,木门和门框全部变形,扭成古怪的姿势。两个人合力去撞,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,却只开了一条小缝。
不知道是谁急中生智,破开了一扇窗子,因为地基塌陷,窗口距离地面只剩两尺高,似乎很容易能够迈进去。那人向梁桥招呼一声,率先踩上窗台,跳将进去。
“啊……”
尖锐的惨叫!
所有人围过去,打了火把伸进去照亮,就看见底下还有很深的空间。而刚刚跳进去那个人匍匐在地,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摔死了。
“破门!”
梁桥叫人用斧头硬生生将门板砍碎,他打着火把率先进去,脚下是向下的台阶,约有二十多级。一步步走下去,顾不得看四周,他赶紧去查看那摔下去的民夫,全身摸了一遍,并没有明显伤口,把人翻过来,拍一拍,那人猛地吸气,才终于醒过来,鼻青脸肿的。
他赶紧叫来民夫,把伤者抬出去。
见梁桥无事,很多人也就胆子大起来,跟着走下台阶。五六支火把一下照亮整个空间,原来此处八面墙壁上都有壁龛,里边摆放着形制、材料各异的器皿和雕像,全部蒙尘到看不清细节。
再往上看去,墙壁上有更多的壁龛,只是越往上越小,每个格子里都摆放了神像,一概黑沉沉的,不知道是什么材质。
塔顶有结构繁复的藻井,只是光线实在不能及,只看得到颜色艳丽。也有一尊神像被镶嵌在藻井中心,俯瞰向下,八手八脚,形似蜘蛛,十分狰狞。
底层中央原有一个石栏四方井,如今已经干涸了,井口长出一株小树,叶片修长下垂,因为常年缺乏阳光,树叶是嫩黄绿色的,火把照去,如同黄金打造。
真的有民夫手痒痒摘了一片叶子,却发现这只是迷踪山最常见的龙血树,或许是鸟类蝙蝠将树种带来此处。
梁桥用火把照井口,隐约看见井壁有凹槽,每隔两尺一个,一直向下延伸。
凹槽旁边有小洞,或许曾经钉了可抓握的金属把手,只是如今已经朽烂尽了,只剩些许暗红色的痕迹,在灰白色的井口内壁向下流淌蔓延,如同干涸的鲜血。
“护法大人,这样的楼阁,还有修葺的必要吗?”有民夫问。
另外一个民夫则请教具体该怎么做。
“到处都是脆弱糟朽,需要搭架子支撑住。”
搭支撑架需要用粗壮结实的毛竹,然而总坛附近没有,都是些不成用的罗汉竹、爬竹和箭竹。
梁桥对这些疑问充耳不闻,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井口深处。
有阴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,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窃窃私语,在极远极远处。
“你们听到有人说话吗?”
众民夫面色恐怖,纷纷摇头,拉着梁桥就跑出去,到外面开阔地带才停下。
“人们都说总坛闹鬼,我们村中的民夫,每年来山上做工,都有几个失踪的。护法大人你还是别问了。”
不止是不让问,看这些民夫的脸色,简直是连工钱也不想要了,只想回家。
梁桥没法子,只得叫他们先用砍刀斧子将砖塔外围的荒草小树清理出来,聚拢一堆,在空地上烧掉。
场地清空之后,露出碎石和红土掺杂的地面,砖塔歪歪扭扭地站立着,显得更加寒酸可怜。
在砖塔后身半丈高之处,长着一株老藤,有民夫识货,看出来居然是花奇楠,原产自耶婆提国,想不到迷踪山总坛上居然有一株,茎秆已经长到成年男人的手臂粗细,大概有几百年了。
这是一味贵重的药材,有行气止痛、驱邪避晦之功效,民夫看得眼馋,小心翼翼问梁桥能不能砍下来带走。
梁桥本不识货,也无所谓给这些民夫占点小便宜,便大手一挥,准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