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扔了?”
“扔哪了?”
“山里头!”
沈希兰想质问他:“这是你的亲女儿!也是一条命啊!你怎麽舍得的啊?”
没问出声:很正常,都这样。村里谁家生了女娃,愿意的,给口吃的,拉扯大了;不乐意养,生出来就往山里头扔。
家家户户都这样。
当年,他们的头胎,也就这麽给扔山里头了。
那年生老大时,是专门去的镇上医院,回来时经过山里,顺手一甩的事。她哭着求自己男人,没允,反又把她打了顿。
“真没用,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!”
此刻,沈希兰搂着怀里的女娃,茫然坐了半刻钟後,猛站起来收拾东西。没什麽东西,就两件衣服,收拾好要走时娃又哭起来,该是饿了。
她解开衣服喂奶,奶水还没下来,娃咬了两口就不乐意咬,又哭。
屋里桌上还有半碗昨个吃剩下的揪片,冷掉了,黏糊在一块。
没办法,她只得拿筷头挑了些,沾娃舌头尖尖上。娃吮吸起来,发出“啧啧”的声音。沈希兰眼睛亮了些,又沾了些,娃又吮……娃不哭了,还冲着她笑,她鼻子发酸,抱紧贴了贴脸,猛然推门出去。
外头很静,是那种瘆人的静谧。
一定是出啥事了,好多户家里灯仍亮着,可屋里头没个声息。但她没时间去弄清楚,小步快走,也不知要去哪,只想着快些走快些走,离开这里。
留在这,怀里的娃活不了,她也活不了。
刚怀上这胎时,家里头男人就说了:“这回一准是个儿子。”
沈希兰有些担心地问:“万一,我是说万一……又是闺女呢?”
男人立马就怒,拍着桌子站起来指她说:“沈希兰你找打呢?我说儿子就是儿子,没什麽万一!”
男人没打她,碍着她肚子里揣的娃。
但阴恻恻地瞅她,瞅她肚子,嘴皮子往上拉了拉,似笑非笑道:“这回要再是闺女,连你一块弄死。没用的娘们。”
她晓得这不是威胁。两三年前,村东头梁家的媳妇突然就不见了,他们家说她不要脸,撇下一大家子走了,去外头勾搭男人去了。
梁家媳妇都要生了,挺着那麽老大一个肚子,勾搭个哪门子的男人?
闲暇时,村里那些老太太小媳妇就念叨:“梁家媳妇生了好几个都是丫头,没本事,定是给老梁给卖别村了吧!”
卖给谁了?有人说是隔了五六十里的一个一户穷人家,兄弟三个没讨着老婆,凑着给买个共用;有人说是卖给个肺痨鬼,很快就能给人送终……也有人说被老梁弄死了,带山上给弄死了。
说的时候神神叨叨,但没人感觉不对劲,觉着弄死人买卖人都挺正常。上头有警察下来普法,警察归警察讲,他们听归他们听……
沈希兰走得急兜兜,天冷地滑,山路还本就难走。
她不管,埋着头往前:越过去,过了这座山,就到了镇上。她生老大的时候去过镇上,知道那边的人讲道理,她有活路,娃也有活路。
生老大在镇上医院,生出来是个女孩子,家里头的男人吸烟生闷气。医院里头不让抽烟,他去的楼外边,一根烟抽完,他进来抱孩子。
她问:“孩子那小,抱去做什麽?”
男人说:“赔钱货,难不成还准备带家去养着?”
她听懂话里头意思,哭天喊地,医生护士过来听出端倪,马上拦着男人振振有词:“这孩子生出来就是有人权的,你要做什麽?弄死?那是杀人知道吗?杀人是要吃牢饭的知道吗?把孩子给我放下来!”
男人就在家充老大,在外头孬得不行,立马乖乖把娃放下来。
心里还是不服气。
医院住了三天,收拾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