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喻辞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虽不显得故意做作,却也没有丝毫遮掩,直接极了。
范乐年问:“夫人可还是有话想说?”
“你想劝他什么?劝他早些认罪吗?”喻辞的语气缓和了些,道,“我晓得你在想什么,你们读书人讲究得很,轻易不愿做了忘恩负义的人。
你认了黄家的恩情,认了黄家的栽培,但我最后再提醒你一遍。
抚养你的是你的母亲,你要报恩也该还你母亲的恩。
你要告诉她,为了黄家这些年对你们母子的关照,你认下了‘范公子’的罪行,你代他去死。
我要是你的母亲,我恨不能没有和离回娘家,也好过辛苦培养了这么些年的儿子说死就死,还死得一身恶名!
我今日是要你污蔑长辈了吗?是要你为保自己的命而陷害亲人了吗?
我只是在告诉你大义灭亲!
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吗?你的气节呢?你君子之道呢?你格物修身就修成这样了?
明辨是非,是让你知道对错又视而不见吗?”
范乐年羞愧难当,情绪激动:“夫人希望我如何?”
“直接说出他做过的事,”喻辞道,“不是去劝,劝一个自以为是、耀武扬威的老头子,你能劝出个什么花样来!”
话尽于此,喻辞转身离开。
范乐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又打起精神往回走。
还不等靠近会客的屋子,就听到了里头黄里长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“怀恩大师,出家人不打诳语,你替老头子说句公道话,当时办理空净师父还俗事宜,老头子没有问上丘院多拿过一钱银子吧?”
“陈智家贫当了逃丁,我身为里长确实有责任,但我也就是一里长,让我满天下把陈智找回来,我没那个能耐!”
“追逃丁是衙门的事,衙门也没有具体与我说过往何处的追查文书。”
“里长在百姓里有那么点风光,可在官吏们面前,我们算个什么东西?!他们催赋税徭役催得凶,我们这一里出了逃丁,我焦头烂额哪里敢去找他们触霉头!”
“当时运气好,恰逢上丘院有僧人要还俗,我正常办理,也不清楚衙门之后不再追陈智了。”
“至于说怀恩大师就是陈智,哎,老头子年纪大了,实在不记得陈智当时模样了。”
“是与不是,让大师自己说嘛,他能不知道自己俗家名字吗?”
经过昨日,黄里长绞尽脑汁编了这么一番说辞。
几十年前的事了,缺乏证据,他只是办事不够周全,其他的明知故犯、买通官吏、收受银钱的罪名,他要推得干干净净。
怀恩念着“阿弥陀佛”:“贫僧并非陈智,徐世子,贫僧的僧籍上明确写着俗家姓张。”
“当年外祖父收过上丘院的银子,”范乐年从外头走进来,低垂着头,根本不敢看黄里长,“还俗的和尚从未来过黄家镇,也没有住上半年。”
黄里长本以为能联合怀恩把事情抹过去,没想到范乐年突然倒戈,难以置信极了:“你别说糊涂话!那时都没有你,你从哪里知道来龙去脉?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凑!”
范乐年摇了摇头:“外祖父,我年纪不够不知内情,但镇子里依旧有许多老人,世子夫人昨日说得对,只要去镇子里问一问,线索会一点点冒出来。”
“屁的线索!镇子上嫉妒外祖父、眼馋里长位置的人多得去了!”黄里长抬手一巴掌拍在范乐年的后脖子上,“你小子怎么回事?刚在外头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挑拨离间?你怎么能被人挑拨了去?!乐年,你让外祖父好生失望!”
范乐年道:“我只是不想您一错再错……”
“屁话!”黄里长气急了,“你可是吃黄家的米长大的!族中长辈各个待你如自家孩儿一般,你怎么能冲着自家人挥刀子!
远的不说,近的,你这伤腿,族里为了你能康复使了多大的劲!
请名医,找药材,要不然你现在还能下得了床?!”
范乐年的眼眶完全红了:“石山书院……”
“阿松的混账事,你找阿松算!”黄里长打断了他的话。
范乐年又道:“您放弃阿松了,那明明是您最疼爱的孙子。”
“那也是为了你……”黄里长好言好语劝着。
屋子里,怀恩双手合十,一副为眼前祖孙两人的争执而无奈的模样。
徐逸之处变不惊,心中琢磨着,夫人那张嘴还真有些本事,能让范乐年分得清轻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