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约心头发紧,想到一两发病的样子,父母是那样的关系,那个孩子会残缺夭折也并不让人意外。
“不幸中的万幸,母亲当时昏迷,并未看见死胎,否则恐怕连后面那两年都熬不过来……父亲是为了母亲,才用我来顶替的,哪怕要抚养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,也无怨无悔。”
往事如高山累土,又如纤尘蜉蝣,薛照说到最后长舒一口气:“说出来好受了许多。前仇旧怨,我已经不想再清算谁是谁非了。冯献棠的生辰贺礼,薛昭会精心准备。我的那份……生恩不及养恩大,从她放弃我的那一刻开始,我们的母子关系就断了。她给了我生命,我也放了她儿子一命,算是抵偿了,再没有什么母子的情分。”
“这样想就对了……”萧约正点头,薛照已经下了床,给他重新穿戴,然后讨要册封的赏赐。
萧约眨眨眼:“稍后就会给你郡王的册宝啊。”
“这不是赏赐,是作为驸马应得的。”薛照自己也收拾齐全,挽着萧约的手出了潜用殿,在众人瞩目之下,凑在爱人耳边低声道,“我求别的赏赐。”
“什么赏赐?”虽然人皆不敢仰视,萧约还是觉得难为情,脸都红了,说话也小声。
“侍寝时的称呼,再多一些。”薛照低笑,“除了薛郎,老公也是我妻对我的爱称对不对?爱听,多叫。”
萧约脸红透了。
就顺便提了一嘴,他怎么一猜一个准,还记那么牢啊!
第131章苦艾
端午临近,各地都在筹备节庆,皇室王宫也不例外。
卫国王室每年端午节前都要登上王都绥平东郊的苦艾山,亲采艾蒿,与御花园池畔的菖蒲束在一起,赏赐给功臣良将,寓意以王气添福除祟。
今年也如同惯例,端午前一日,苦艾山方圆五里都被清理干净,王室卫队驻守,再无闲杂之人。卫王薛旸携长子薛访、次子薛谈,以及三个孙儿上山,先祭天地,然后采摘艾草。
端午赐福是为博个礼遇臣下的仁贤之名,并不需要王室当真亲力亲为采集多少艾草,有个象征性的表示都不错了。
卫王才割下一束艾草,长子薛访就上前接手:“时值酷暑,小王叔都受热病倒了。往年太后也会亲登苦艾山,今年留在宫中照顾小王叔了。请父王保重身体,儿子代为效劳。”
若是平民之家,儿子替父亲代劳是孝顺的表现,劳作辛苦,有人帮着干活自然是好。但在王室又有不同——赏艾赐福代表的是君王权威,企图代行此职,焉知没有僭越不臣之心?
薛谈没急着表态,瞧着卫王点头才附和道:“大哥说得是。有父王示范在前,我们也好学着身教孩儿。”
卫王今年四十有五,长孙已经三岁了,都说抱孙不抱子,但他向来对儿孙们都是淡淡的,并没有格外偏宠于谁。他接过随行内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汗水:“也好,天气炎热,孤登山有些乏累了。尔等愿意尽心尽力,孤甚感宽慰。尤其记得挑些精品,给太后宫里送去,这才是孝道。”
薛访和薛谈按着各自的儿子叩头应是。
看着卫王转身往专供王室歇息的山庄而去,二公子招手让人把三个孩子带到一旁玩耍,然后对薛访道:“大哥,今年可是有些古怪。”
薛访埋头收割:“何处古怪?”
“往年太后都会带着幼子上山采艾。父王每年亲手割下的第一束艾蒿,总要送给他那幼弟、你我的小王叔,今年……莫不是因为九王叔入赘皇室以及三弟赴陈为质,父王与太后至今不睦?”
五月天热,薛访割了一把艾蒿,也将这又苦又累的力气活交给了随从。
薛访走到阴凉处,坐着揩汗,颇为慈爱地看着在旁玩耍的儿子和侄儿们:“九王叔是太后之子,也是父王的兄弟,更是卫国的公子,他能迎娶公主,是整个王室的荣耀。至于三弟,陈国地大物博,他能去开阔眼界增长见识,也是天大的福气。两件都是好事,父王和太后怎会因此不睦?二弟,你怕是热昏头了。用一点酸梅饮吧。”
长公子话音刚落,便有人捧了冷饮上前。
薛谈皮笑肉不笑地感谢长兄关心,接过碗盏连唇都没沾湿就又放下了,他凝望着山庄方向:“大哥,三弟走后,宫里冷清了许多。从前三弟在,他是最小的,如今我倒算是老幺了,我还真有些不习惯,前日进宫恍惚间险些把小王叔看成三弟,他和三弟幼时简直是一模一样——”
“二弟,你真是中了暑了!”薛访豁然起身,大步向前继续收割艾草,“若是二弟体力不支,就先下山去吧,想必父王也能体恤谅解。”
薛谈冷冷勾了勾唇,也上前去:“日头毒辣,我是有些头昏脑胀了。不过既然酷暑当前,做弟弟的,怎能让兄长独晒?同为父王的儿子,我平日不如大哥更能顺察父王心意,多出些力也是好的。”
薛访听出他的讥讽,面不改色道:“为人臣子,首先自然是为君父分忧,更不用说额外让君父烦恼。”
薛谈道:“兄长好孝道,弟弟受教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再说话,当然也没有专心劳作,不知注意力放在何处。
茱萸山庄之中。
厅堂两侧摆着盛冰的大缸,酷暑不得侵入,上位是紫檀的桌案,案上摆着镜面妆奁,又有面粉馅料。
本该在宫里照顾生病幼子的卫国太后冯献棠正跪坐案前,亲手制作五毒饼——端午专属的点心,名曰五毒却一点没毒,是在饼皮上印刻了蛇蝎等五毒图样,食之以图消除病厄的意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听见脚步声,冯献棠头也没抬,“天儿这么晒,晖儿还缠着要来,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。”
卫王上前一把将她手腕攥住:“你又给薛晖用药了?他还是个孩子,怎么经得起如此折腾?”
“王上弄疼哀家了。王室的孩子,用点药算什么?山庄外面那几个,谁不是明枪暗箭投毒下药里长起来的?”冯献棠款款抬眼,眼波流转间就让对方松了手,她缓缓旋着手腕,捻起一枚圆饼,“王上消消气,尝尝哀家刚做好的五毒饼。晖儿不喜欢玫瑰馅,最喜欢在饼面上印蝎子。”
红艳艳的蔻丹把饼皮上的毒物都衬得失了威势,卫王没接,在她身边坐了:“你也是越来越荒唐了。”
“王上训诫,哀家着实惶恐。”冯献棠故作惊慌,手上一松,那枚蝎子图样枣泥内馅的五毒饼就落了下去,不偏不倚兜在暗黄的盘龙纹间,“哎呀,弄脏了王上的衣裳,又是一重罪过。”
冯献棠伸手去捡糕饼,却半晌都没能捡起,反而揉得碎烂。
卫王闭了闭眼,双手也紧握成拳,片刻之后才沉声道:“够了。孤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,若不安置好孩子,你也没法脱身前来。只是凡事总要讲究轻重,晖儿本就天资不佳,再被你三不五时地药昏,恐怕以后更难有什么进益了,难道他要一辈子做你的乖孩子?终究他是姓薛的,是卫国公子。让可靠的心腹看住不就是了?这么小的孩子,有什么不好敷衍的?”
冯献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,大红的蔻丹都让点心给弄脏了,她濯手之后拿过铜镜,对镜用玫瑰花瓣补妆:“多谢王上关心。这孩子不需要多聪明,反正他一辈子只做个富贵闲人——难不成王上还想请封晖儿为王太弟?大公子和二公子恐怕不会——”
话未说完,卫王就扑倒了那抹艳色。
两刻钟后,冯献棠一面给卫王系上衣扣,一面听他说:“你不用反复试探,何人继位,不是孤一人说了算的。晖儿才多大?孤是希望看着他娶妻生子的,但天命有数,谁知道孤能不能活到那一天?”
冯献棠鬓散妆凌,斜攀在卫王肩上,一双美眸如碧水秋波:“王上天命永恒,千秋万岁。卫国上下,谁敢不听王上命令?大公子与二公子都无舅家助力,三公子身宽体胖但额头格外狭窄,恐怕没有冯煊那样的福运。”
卫王轻轻拂开身上的女人:“你那兄弟就是死在自负上的。”
冯献棠一怔:“王上要因我弟弟的罪过迁怒于我吗?从前我未得到母国的助力,如今却要连坐?陈国并未追究冯家的罪过,梁国尚且安稳,我却成了罪人……王上,你好狠的心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