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中渐渐传来一阵凶猛的犬吠,由远及近,就在神策军猝不及防间,几条黑影闪电般窜进巷子,飞扑在他们身上,逮著脖子便张口撕咬。
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爆发,穿透瞭昏暗的小巷,神策军毛骨悚然地看清楚瞭正在撕咬自己同伴的怪物。三条通体黝黑的猎犬人立著搭住同伴的肩,咬著他们的脖子不放,鲜血从白森森的獠牙间喷涌而出,星星点点地飞溅在小巷斑驳的泥墙上。
神策军瞬间折损瞭三个人,剩馀的人两眼通红,大叫著挥剑刺向猎犬。
舞软剑的少年嘴角挑出一丝狞笑,全力对付还在攻击自己的人,眼看就要占瞭上风,冷不防脑后传来“嗖”的一声响,熟悉的破风声让他头皮一紧,眼角馀光看见一支箭擦著自己的太阳穴飞过。
射偏瞭!他正暗自庆幸,便听见瞭一声凄厉的犬叫。
阴鸷的笑容瞬间在少年脸上凝固,又是“嗖嗖”两声,一直充斥在小巷中的狂吠声戛然而止,变成瞭濒死的哀鸣。
少年瞳孔骤然扩大,顾不得眼前刀剑,闪电般转身。
常年纵马按鹰使他目力极佳,但见沉沉暮色中,光王长身玉立,手挽长弓,一双浅眸目光深深,意味不明。
这是他从没见过的光王,印象裡寡言少语、畏首畏尾的哑巴王,原来竟是如此深藏不露。
看来自己今日已注定无法活著离开这条小巷,然而光王与神策军勾结的消息,必须送出去!
少年拼尽全力,唿哨一声,调子曲折悠长,传入苍茫暮色。
须臾,一声鹰啸划破长空,少年弃瞭软剑,在左闪右突中撕破衣角,咬破手指涂抹瞭几个血字,顾不得被神策军的剑抵住脖子,将打成结的佈条向著上空奋力一抛。
刹那间,呼呼振翅声响彻小巷上方,一隻翅展惊人的黑色雄鹰闯入衆人眼帘,堪堪掠过逼仄的窄巷,利爪一收,抓住瞭少年抛出的佈结。
“好俊的功夫。”眨眼间,鹰飞远,一声赞叹自巷口传来,慢条斯理的声音带著笑意,仿佛看瞭一出好戏。
少年无视被长剑划破的脖子,傲然回过头,看见瞭称赞自己的人:“原来是你!”
“对,正是本将军。”马元贽笑著承认,缓缓走进小巷,“五坊小儿,很好,看来不必再查瞭。”
说话间,手起刀落,一步杀一人,等走到少年面前时,与他同行的伙伴已尽数咽气。
少年苍白的双唇微微打著哆嗦,一双倔强的黑眼睛裡闪动著泪花。
“尔等皆为鹰犬,也会为人掉泪麽?”马元贽端详著他痛楚的表情,不屑地讥讽。
“鹰犬?”少年忽然扑哧一笑,挑起唇角,“将军,我的爪牙可锋利?”
“甚佳。”
“多谢将军,我可还有一招呢!”
白骨
他决绝的笑容让马元贽一愣,随即便听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怡高喝一声:“将军小心!”
电光火石间,马元贽一刀捅进少年胸膛,却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,他低下头,隻能看见一枚袖箭的尾端露在小腹外,血花正像覆水一般在衣服上迅速洇开。
这便是少年的最后一招。
马元贽喘著粗气,愤然抽出长刀,看著少年倒在地上不断抽搐,很快便断瞭气。
“这小儿,阴险得很……”他捂紧小腹,背靠著墙壁缓缓往下滑,李怡已经疾步上前将他扶住。
“快上马车,我送将军回军营。”
“不成。”马元贽拒绝李怡,咬著牙道,“我乘著你的马车回军营,辛苦设下的计划就要泡汤。”
李怡飞快地权衡瞭一番利弊,也隻能妥协:“好,我在务本坊有一处僻静的宅子,先送将军过去,治伤要紧。”
马元贽点点头,由李怡搀扶著登上马车,吩咐剩馀的士兵留下料理后事。
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,李怡让王宗实先去务本坊请郎中,在放下车帘之前,隐约看见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在小巷中拖拽少年们的尸体,如对待牲畜般随意。
马元贽捂著伤口靠在车厢裡,见李怡看得出神,忍著痛发出一声哂笑:“殿下没见过杀人?”
李怡回过神,放下车帘,低声道:“并不是……”
“殿下要走的路,长著呢,”马元贽仰著头,气喘吁吁道,“这条路,是白骨铺就,一步行差踏错,就成瞭后来人垫脚的残渣。”
李怡目光闪动,藏在心底的隐秘记忆再度被触痛,低下头黯然道:“受教瞭。”
夜幕降临,禁苑鹰坊之中,仇士良与李瀍讨论著如何熬鹰,正说得兴高采烈,忽然一名看鹰人匆匆来报,打断瞭他们的交谈。
“殿下、大人,小人有要事禀报。”看鹰人跪在地上,将一根沾著血迹的佈条呈上,“这是刚刚从‘青电’爪下取到的血书。”
仇士良脸色一变,连忙接过佈条打开,扫瞭一眼便递给李瀍过目:“青电是罗十郎的鹰,这小子被我派到荐福寺附近盯梢,隻怕是凶多吉少瞭。”
李瀍辨认著佈条上颜色发黯的血迹,喃喃念出声音:“神策军……莫非光王就是与神策军有勾结?”
“光王若是与神策军有交情,那可就麻烦瞭。”仇士良与李瀍对视,半信半疑道,“一个默默无闻的哑巴王,怎麽会有那麽大的能耐?”
“他?”李瀍冷笑,“他的能耐可不小,光是靠著安排佛事法会,就结交瞭不少人。”说到这裡他忽然一顿,回想起瞭一件事,“去年他替西川监军王践言安排瞭一场超度佛事,两人相谈甚欢,如今王践言已经升瞭枢密使,这血书裡写的神策军,会不会说的就是他?”